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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玄武湖2 我不喜欢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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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驰偏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半边是额头、鼻梁、颧骨那一带,暗的半边是从鼻翼到下颌的弧线。光线在她的皮肤上游走,像一支很细的笔,把她所有的棱角都描了一遍。
宋霁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惊艳的长相。单眼皮,眼皮薄薄的,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眼角会有一个很窄的、近乎冷淡的折角,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折进去了,只露出一个光滑的、无懈可击的表面。鼻梁不算高,但从侧面看有一条很干净的线,直直地往下走,整张脸没有什么多余的肉,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都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锋利感——不是刻薄的那种锋利,而是更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你知道它很利,但它不会伤你,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你注意到它。
叶驰把目光重新放回湖面上。湖水的颜色在夕阳里变得很深,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深蓝色绸缎。有一条脚踏船从他们面前经过,船上的小孩趴在船边往水里看,大人喊了一声“坐好”,小孩不情不愿地缩回去了。
他注意到她的手。手指很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是很干净的、透着一点点粉的肉色。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小块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位置和大小都和他自己手上那块茧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茧。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波动,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声音不大,但余音很长。
叶驰看宋霁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喜欢——至少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喜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和她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人,但跑着跑着,他脚下的跑道裂开了,而她还在原来的路上,越跑越远,远到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到。
他又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看湖。夕阳把她的单眼皮染成了浅浅的橘色,眼尾那个冷淡的折角在光线里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被落日捂热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本书的封面,你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你很想翻开。
风吹过来,她刚才别到耳后的那缕头发又被吹了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上。这次她没有再拨,就那么让它贴着,好像觉得无所谓了。
他低下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小石子滚出去,停在宋霁的帆布鞋旁边,碰到鞋边,停住了。
宋霁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又抬起头,偏过脸来看他。
“你暑假准备干嘛?”宋霁问。
叶驰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不是因为他没想过——他每天都在想,想传单还能发多久,想书报亭爷爷的身体什么时候好起来,想剩下的钱要攒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他摇摇头。
宋霁没有被这个含糊的回答打发掉。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长了一些,像是想从那句“不知道”那里看到点别的东西,“我爸给我报了补习班。”她说。
“哦,那挺好的。”
“嗯。”宋霁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动作很轻,五指并拢,在裙摆上拂了两下,灰白色的细尘在夕阳里飘了一瞬就消失了。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腕翻过来,阳光落在她小臂内侧淡蓝色的血管上,像一片很薄很薄的树叶,“走吧,去找蒋芝芝。”
叶驰“嗯”了一声,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你为什么要走在我后面?”宋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嗯?”叶驰没反应过来,脚步没收住,又往前迈了半步,然后硬生生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得很短,近到他能看清她领口那个白色蝴蝶结的针脚——细密的、均匀的,每一针都缝得很认真。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不喜欢别人走在我身后。”宋霁抬眼看向他。
“哦。”叶驰微微向前迈了一步,等她转过身去,然后继续跟在她后面。
宋霁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说我不喜欢别人走在我身后。”她说。
叶驰跟上去的时候,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跟,而是犹豫怎么跟。他甚至往旁边看了一眼——她左边的位置是空的,夕阳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地面染成一片暖橘色。那个位置很好,光线好,视野好,走到那个位置去,就可以和她并肩,就可以看到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就可以让路过的人觉得“这两个人是一起的”。
蒋芝芝在远处朝她挥手,宋霁加快了脚步。
他跟了上去。
走在她的左后方,原来的位置,一步的距离。没有并肩,没有靠近,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鲍兴磊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走?”
“嗯,走。”他说。
自从玄武湖见过一面后,宋霁没再见过叶驰,填志愿那天宋霁早早就到了机房,宋东坐在她旁边,填志愿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快。系统很流畅,志愿表她早就背下来了,一个一个地输进去,确认,提交,前后不到十分钟。宋东在旁边看着,每输一个代码都要凑过来看一眼屏幕,确认没有输错才让她点下一步。全部提交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什么很重的东西,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宋霁的后脑勺,笑了。
从机房出来的时候,宋东说:“走吧,你妈在家做好饭了。”
整个暑假接下来的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单曲循环。每天早上七点,宋东开车把她送到补习班,晚上六点再把她接回来。补习班的课从早上八点上到下午四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午饭。8月份收到分班表的时候,和鲍兴磊说的一样,他们四个确实没法在同一个班,她和叶驰到时在一个班,但让宋霁惊讶的是,刘炜居然也在1班,听蒋芝芝说是他爸爸找了校领导,宋霁耸耸肩,
宋霁没有主动给叶驰发过信息。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试过好几次,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一关,心想算了。
补习班放假的那个周末,宋东难得没有催她回家。他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九点之前回来”,语气里有一种不太情愿的让步,像是在跟自己谈判。宋霁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和蒋芝芝从奶茶店出来,在万象城的连廊上慢慢地走着,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连廊转进四楼主厅的时候,宋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停,是慢。慢到她身后的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差点撞上她,侧身绕过去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见。她的目光越过主厅中央那架黑色三角钢琴,落在走廊尽头的那个角落里。
那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一些传单和宣传册,旁边立着一个易拉宝,写着“XX琴行暑期招生”几个大字,海报比上次做的精美了一些,底下是课程介绍和联系方式。桌后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彭小轩。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正在给一个路过的年轻妈妈递传单。她的动作有点生涩,递出去的时候微微弯腰,像是在鞠躬,接过去的人走了,她直起腰,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另一个是叶驰。他站在长桌的左边,手里拿着一沓传单,正在对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说着什么。
今天的太阳很毒,万象城的冷气开到最大,但他站的位置正好在玻璃幕墙旁边,下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发亮。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光里亮晶晶的,白T恤的领口和腋下也有浅浅的汗渍,但他没有去擦,也没有显得不耐烦,就那么站在阳光里,把传单递出去,收回来,递出去,收回来。
宋霁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