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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密码卡 有时间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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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驰在QQ空间看到了宋霁在迪士尼城堡前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宋霁难得穿上了裙子,白色的,长度大概在膝盖上面一点点,她披散着头发带着米妮的发卡,笑得很开心,她的右边站着一个妇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一只手搭在宋霁的肩膀上,也在笑,笑得比宋霁更含蓄一些,但眼睛里的光是温热的。细看两人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站在一起的时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母女。
叶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了右下角的发布时间上。昨天。她们昨天去的迪士尼。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往下滑。下一条动态是蒋芝芝发的九宫格,厦门的海,鼓浪屿的日落,沙茶面的特写,配文是“厦门好好吃啊啊啊”。再往下翻,有人发了家里的猫,有人分享了网易云的一首歌,还有人转发了各式各样的锦鲤。
会是谁给他们拍的照片呢?宋东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还是没睡着。
叶驰忽然翻身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闹钟。不是看时间,是确认闹铃有没有开。他按了一下,闹钟亮起来,蓝色的LED数字显示着23:47,闹铃设定的时间是6:00。开了。他把闹钟放回去,没有躺下,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拧开了台灯。
叶驰拿出日历,还有三天就是叶晓舟发工资的日子,自己这些天发传单是日结,加上叶晓舟的工资,除去日常开销,差不多能攒下5000块钱左右,等返校的时候先给彭小轩带去吧,叶驰在本子上记下。
他把这笔钱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房租和日常开销已经扣掉了,确认叶晓舟的工资发下来之后能支撑到下个月中旬,确认这五千块是他确确实实能拿出来的、不会影响家里正常运转的钱。确认完毕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把日历放回去,拧灭了台灯。
房间重新沉进黑暗里。
他躺下来,这次他面朝天花板,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在路灯的光里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质感。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宋霁的笑。那个笑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觉得有点遥远,他小时候也和父母去过迪士尼,他们拍照了吗?不记得了,关于父亲的照片都在叶晓舟哪里。叶驰记得叶晓舟会在周末的早晨把他从床上捞起来,说“快起床快起床,爸爸在楼下等我们了”,然后赵景诚开车带着他和妈妈一起去城郊的植物园,等红绿灯的间隙,他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座来,捏他的小腿肚,捏得他又痒又笑,在后座上扭来扭去,叶晓舟在旁边喊“赵景诚你好好开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赵景诚跑路的那天,叶驰正在学校上课。下午第二节课,物理,老师在上面讲力的分解与合成,他在底下转笔,窗外是秋天很好看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他没注意是什么鸟。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叶晓舟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放学先别回家。”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几秒。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连句号都没有。在那之前,他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那些半夜的压低了声音的电话,叶晓舟红肿的眼皮,茶几上多出来的烟灰缸,还有那个周末忽然出现在家门口的、穿着深色夹克的陌生男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方向,但他不敢问,因为问了就意味着那些猜测是真的。
赵景诚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现金,存折,保险柜里的一些文件,连车钥匙都不见了。他没带走的,是叶驰和叶晓舟。
后来叶驰断断续续从别的地方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赵景诚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具体多少他不知道,大人们不太愿意跟他说实话,他只能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里捡到一些碎片——什么“上千万”,什么“非法集资”,什么“他跑的时候把公司账户清空了”。那些词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他翻不过去的墙。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爸爸不是什么出差未归,不是什么工作需要长期驻外,他就是跑了,带着钱跑了,把妻儿丢在这个还没有处理干净的烂摊子里,自己消失了。
而他和叶晓舟,要留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很少去想赵景诚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因为一旦开始想,就会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想过,他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儿子和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老婆?如果有,他为什么还是做了?如果没有,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新换的,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叶晓舟上周在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闻起来就是很干净的、没有任何多余香味的那种干净。现在叶晓舟每次买洗衣液都会比较很久,看毫升数,看价格牌,让叶驰算每毫升多少钱,最后拿起来的那一瓶一定是最划算的。
叶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更深一些。
他不该想这些的。他现在的任务很简单:睡觉,明天六点起床,去书报亭帮爷爷开摊,把新到的杂志摆好,把零钱盒备好,等爷爷来了之后交接,然后坐公交去市中心,在商场门口或者地下通道里继续发传单,八十块,日结。晚上回来,把当天的收入记在本子上,算一下还差多少,洗澡,睡觉。一天一天地过,一笔一笔地攒。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有一阵子了。那些他从出生就住着的房子、叶晓舟开了好几年的车、她首饰盒里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珠宝——他小时候还偷偷打开过那个首饰盒,把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戴在自己手上,等叶晓舟回来看到,笑得弯了腰——这些东西都被拿去抵债了。律师说,抵掉了一大半。叶驰不知道“一大半”具体是多少,他只知道剩下的那些,虽然不像之前传的“几千万”那么吓人,但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叶驰看到叶晓舟轻轻地笑了,她小声说了一句:“他也没那么不是人。”可能是因为他送给妈妈的东西都是真的吧,叶驰想。
宋霁的照片被叶驰保存在相册里,幸福的人会发光。宋霁站在迪士尼城堡前面的时候,浑身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阳光打上去的反射,是她自己发出来的,从她的笑里,从她弯弯的眼睛里,从她的白色裙摆被风吹起来的角度里。那种光很亮,亮到叶驰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因为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那个光之间的距离。
闹钟还有几个小时就会响,他需要这些睡眠,因为他明天还要站一整个下午,把八十块钱赚到手,然后回家,把这八十块钱记在本子上,和前面的那些数字加起来,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个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填满的窟窿。
出成绩的那天下午,叶驰刚从公交车上下来就看到班主任老陈在群里发的消息,他站在公交站牌下大致扫了一下老陈的信息,说是查完成绩之后返校拿报志愿用的密码卡。天很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股沥青的味道。公交站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拎着菜,有个小孩在妈妈怀里哭闹,尖叫声混着蝉鸣,让人心生烦躁。
每天都过一样的日子,过久了就会麻木。他不是那种会被麻木打倒的人——恰恰相反,他觉得麻木挺好的,麻木意味着不会多想,不多想就不会难过,不难过就能继续往前走。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如果现在回学校,坐公交大概一个小时,到学校将近三点半,拿完密码卡再坐车回来,至少五点半了。传单今天一定发不完,八十块钱就少了一天。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觉得不值得。
他点开和老陈的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正准备打字说“老师我明天再去拿”,通知栏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宋霁。
“你的密码卡在我这,有时间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