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15、迪士尼 我不是一定

　　两人回到烤肉店的时候，林霜红已经点好了菜，五花肉和牛舌各要了两份，还有一份大酱汤。宋东坐下来，把菜单又翻了一遍，加了一份辣炒年糕和一份海鲜饼。林霜红说点太多了吃不完，宋东说吃不完打包，林霜红笑了。

　　烤盘烧热了，五花肉放上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响声。林霜红用夹子翻着肉片，翻得很仔细，两面都烤到金黄微焦的时候，夹了一片放到宋霁的碗里。

　　宋东在跟林霜红说什么，好像是关于下周要不要回一趟外婆家的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语气不算多温柔，但也没有吵起来，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平和。她看到自己的妈妈为自己的爸爸挑了三片生菜，然后把刚烤好的五花肉夹进了他的盘子里。

　　我应该高兴才对，宋霁想，她看着玻璃杯外壁滚落对待水珠，也不知道叶驰吃了什么。

　　离出成绩还有小半个月。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宋霁每天在宋东上班之前起床，等宋东出了门，就把门反锁然后躺回床上，刷一会儿手机，看一会儿天花板，等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她再慢慢吞吞地起床。

　　正值周六，一家人坐在客厅各忙各的，林霜红问宋霁想不想去哪里玩，宋霁听到惊讶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眼，悄悄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喝茶的宋东。宋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茶杯端在嘴边，目光落在报纸上，好像没听到林霜红的话，又好像听到了但懒得发表意见。宋霁不确定这是哪种情况，所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从宋东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他这个表情，是“你最好别答应”的意思，还是“我无所谓，你自己看着办”的意思？

　　她看了两秒，没看出来。

　　“没有。”她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到手机屏幕上，“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林霜红像是猜到了宋霁会这么回答一样，点点头说那就好好在家里歇歇。

　　客厅又安静下去了。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进了广告，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宋霁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两档。

　　没过一会儿，宋东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而是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才按下接听键。隔着玻璃推拉门，宋霁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肩膀微微前倾，是那种很专注的、不想被旁人听到的姿势。

　　宋霁装作在看手机，余光一直落在阳台的方向。蒋芝芝在QQ上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 ，说自己要去厦门找表姐，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老李让我过去一趟。”宋东挂了电话说。

　　林霜红的手指停在手机上，抬起头看着他。宋霁也抬起了头，但她只抬了一下就迅速低下了，怕被看出自己在听。

　　“去哪？”

　　“广东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要我去看一下。”

　　“你要出差？”林霜红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就一个星期。”宋东的语气很平淡。

　　“你不是在休年假吗？”林霜红身体微微前倾。宋霁注意到她的肩膀绷紧了。

　　“年假年底再补给我。”宋东说着，站起来，端起茶杯往厨房走，大概是去倒掉那杯凉了的茶。

　　宋霁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点开。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杯子的碰撞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感谢起了那个她从未见过的老李。不是因为老李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因为老李的存在让宋东偶尔会出差，而出差这件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的、能让宋霁暂时喘口气的理由。

　　“......什么时候走？”

　　“明天。”宋东边说着边往主卧走，开始收拾行李。

　　宋霁三步并两步走回房间坐到书桌边，给蒋芝芝回信息：我不去啦，你好好玩！

　　刚发完，就听到客厅那边有了动静——宋东收拾好行李出来了？她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没有走出去，只是把耳朵朝向客厅的方向。

　　宋东已经坐回了沙发。林霜红也在原来的位置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杯重新泡好的热茶的距离。

　　“……老李那边的事，推不掉。”是宋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在解释什么。

　　“我没说不让你去。”林霜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沉默了几秒。宋东说：“下周就回来了。”

　　又一个沉默。然后林霜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宋霁没听清，只听到宋东嗯了一声。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播，笑声一阵一阵的，和客厅里的气氛完全不搭。

　　半晌，宋霁的房门被敲响了，宋东的目光先是落在宋霁脸上，然后扫视了一眼她的房间——书桌上摊着的几本没看完的小说，床头柜上充电器没有被拔下来，椅子上搭着的睡衣。他的视线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宋霁身上。

　　“少玩手机，没事看看书。”他说。语气谈不上严厉，但也算不上温柔，就是那种父亲对女儿说话时最标准的语气——带着一点命令，带着一点关心，带着一点“我是为你好”的不容置疑。

　　宋霁没说话，点了点头。

　　宋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然后他说：“我下周出差，你听你妈妈的话。”

　　“嗯。”宋霁又点了一下头。

　　晚上吃完饭，宋东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夹杂在一起，从厨房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家里显得格外响亮。宋霁窝在沙发里，靠着林霜红，林霜红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她的头发。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连续剧，宋霁没怎么看，但她也没有要回房间的意思，就这么靠着，听林霜红的心跳从她的后背传过来，咚咚咚的，很稳。

　　忽然她坐直了一点。

　　“妈。”她说。

　　“嗯？”

　　“我们俩去迪士尼好不好？”

　　林霜红愣住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愣住，而是拨她头发的手指停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拨弄起来。但那个停顿宋霁感觉到了。“行啊。”她说，“宋东，你女儿要去迪士尼！”她把声音拔高了几度，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宋霁的脸一下子热了。她伸手去捂林霜红的嘴，手还没碰到，就被林霜红一把抓住了手腕，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在沙发上拉扯了几下，宋霁笑着说了一句“妈！”，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撒娇的尾音。

　　“干嘛，让你爸出钱。”林霜红松开她的手，笑着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厨房的水龙头关了。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碗碟被放进碗柜的声音，再然后是脚步声。宋东从厨房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围裙是深蓝色的，系在他腰上显得有点小，林霜红说过好几次要买一条新的，但一直没买。

　　“迪士尼？”宋东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不是反对，但也不是赞成，更像是困惑，“小时候不是去过吗？”

　　小时候。

　　宋霁听懂了这三个字里的潜台词——去过的地方，为什么要再去一次？你都多大了，还去迪士尼？这些意思都没有说出来，但全都装在那句“小时候不是去过吗”里了。

　　她的热情像被浇了一杯温水，不冷，但也没有了刚才那种扑腾的劲儿。

　　“我就说说。”她的声音小了一些，身体重新靠回沙发上，肩膀从林霜红的手臂底下滑了出去，“不是一定要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但她自己知道，她说“不是一定要去的”的时候，心里的那个“一定”其实比刚才更大了。

　　“去。”林霜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瞪了一眼宋东，那个眼神里有宋霁看不太懂的东西——不完全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宣示，或者一种挑衅。她说：“考完试就该放松。”

　　宋霁看了看林霜红，又看了看宋东。宋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形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空气又绷紧了。

　　“都行都行。”宋霁害怕他俩再吵起来，忙说：“我不是一定要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在背书。她把“不是一定要去的”又说了一遍。

　　宋东看了她一眼。

　　那个目光很短，宋霁在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读不出任何东西。她不知道宋东在想什么。

　　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东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很痛快的点头，而是一种经过某种权衡之后给出的、带着一点让步意味的点头。他说：“行诶，你想去就去吧。”

　　宋霁没说话。

　　“你和你妈定，刷我信用卡就行了。”他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困惑或者不满，变成了一种很务实的、处理完一件事就可以翻篇的语气。

　　宋霁看着宋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真的？”

　　宋东嗯了一声。

　　他也没有再看宋霁。他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拎起装满的垃圾袋，系好口子，往门口走。

　　他换鞋的时候，宋霁听到垃圾袋在他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想要起身看看，被林霜红拉住了。然后是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涌进来，在玄关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门关上了。

　　宋霁慢慢靠回林霜红身上。林霜红的手臂重新搭上了她的肩膀，手指又开始拨弄她的头发。

　　“你想什么时候去？”林霜红问，“我明天去请假。”

　　“周三周四？”

　　“行，你晚上看看酒店门票，刷你爸卡。”

　　“好！”宋霁重新又高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