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17、玄武湖 我真是考虑

　　叶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的密码卡在我这”——意思是她去了学校，顺便帮他把密码卡领了？还是老陈特意把她的卡和放在了一起？他想不出来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那条消息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白底黑字，带着一个句号，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一朵云也没有，像一块被人擦得太干净的玻璃。

　　宋霁发完消息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反扣在桌面上，听着老陈在讲台上讲报志愿的注意事项。不出意外的，她和叶驰又是班上的第一第二，所以直升本部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她猜过叶驰可能不会来，但还是换上了新买的那条海军蓝的裙子。

　　老陈在发密码卡的时候，她走过去，说了一句“叶驰的也给我吧，我替他拿”。语气很自然，自然到老陈都没多问一句，顺手就把两张卡都递给了她，还说了句“那省得他再跑一趟了”。

　　她把两张卡一起塞进了书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替他拿”这件事前面找那么多合理的解释。她大可以不去管他，让老陈把卡放在传达室，或者让叶驰自己明天再来拿，反正他迟早要来。但她没有。她在老陈说出“叶驰”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已经走了出去。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蒋芝芝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挤眉弄眼地问：“你干嘛？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宋霁没搭理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好，明天可以吗？”叶驰回，然后他把手机铃声打开，放进裤子口袋，从书包里拿出传单开始“工作”。他并不担心自己的成绩，对于考试，他总有着绝对的自信。

　　宋霁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听老陈讲报志愿的事。她听进去了吗？没有。但她的表情做得很到位，微微点头，好像在认真吸收每一个字。蒋芝芝在旁边低头刷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嘴角那个很小的、正在努力压下去的弧度。

　　“行，在哪见？”宋霁隔了20分钟回。发出去之后，她用三秒钟想了一下，为什么她要说“行”而不是“好”。“行”听起来比“好”更随意一些，更像是一种“哦可以啊我刚好有空”的感觉。她很满意自己这个不经意的选择，虽然她觉得叶驰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区别。

　　手机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就又亮了。

　　“你定。”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去玄武湖吧，蒋芝芝和鲍兴磊也一起来。”

　　打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这个“也”字用得很好。不是“我约了蒋芝芝和鲍兴磊”，而是“也一起来”，潜台词是：不是我单独约你，是大家一起出来玩。这个措辞既得体又自然，既不显得刻意，又把该说的都说了。

　　她正要发出去，又停下来想了想。

　　“鲍兴磊”三个字是她临时加上的。因为如果只说蒋芝芝，两个女生加一个男生，三人的组合多少还是有点奇怪。四个人就刚刚好，两男两女，怎么看都像是一群同学出来玩，谁也不会多想什么。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真是考虑得太周全了。

　　叶驰的回信来得很快：“好，几点？”

　　“你几点方便？”

　　“下午4点左右可以吗？”

　　“行。”

　　回完信息，宋霁长舒一口气，她挽着蒋芝芝的手：“明天陪我去趟玄武湖。”

　　蒋芝芝本来在看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嗯？为什么。”

　　“我把鲍兴磊也喊着了。”宋霁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去玄武湖，而是抛出了另一个信息。这个回答方式很巧妙，因为蒋芝芝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嗯？”蒋芝芝的音量提高了至少两个度，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几排的鲍兴磊——鲍兴磊正好也在往这个方向看，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鲍兴磊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耳朵尖已经红了。蒋芝芝把头转回来，压低声音凑到宋霁耳边：“干嘛？”

　　宋霁没有解释。她直接转过身，朝后面小声喊了一句：“鲍兴磊，明天下午一起去玄武湖，去不去？”

　　鲍兴磊飞快地瞄了一眼蒋芝芝，又飞快地移开目光，盯着自己的桌面，点了点头。那个头点得很用力，用力到宋霁都担心他会不会把脖子扭了。

　　“那说好喽，下午四点，特殊情况手机联系。”

　　鲍兴磊又点了一下头。这次头点得更深了，像是在鞠躬。

　　蒋芝芝在旁边已经不说话了好一阵了。她低着头，耳朵尖也红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很明显什么都没看进去。宋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碰了碰蒋芝芝的肩膀，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心照不宣的笑。

　　等叶驰把今天的传单发完，已经快6点了，他最后一张传单递给了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男生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把传单叠了两下就扔到了前面的垃圾桶里。叶驰说了一句“不客气”，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站了一下午没怎么喝水的缘故。他把空了的书包拉好，靠在商场外面的花坛边上，拧开在便利店买的那瓶已经不太冰了的矿泉水，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浇在了自己手背上，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灰色的地砖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正赶上晚高峰，公交站台挤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尾气、还有路边烧烤摊飘来的油烟味。车来了，他跟着人群挤上去，在车厢中间找到一个站的位置，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书包。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吹下来，打在他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发顶上，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但没躲开，反而微微仰起头，让冷风多吹一会儿。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给彭小轩发了条信息：“晚上有空吗？8点中心公园见。”

　　彭小轩秒回了：“行。”

　　车子走走停停，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地挪动。叶驰靠着扶手杆，把书包抱在胸前，那笔钱他上周就取出来了，加上这周的400，刚好五千块，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的，上面写了“彭小轩”三个字，笔迹很工整，笔画一笔一划的，不像是他平时的字。他平时写字很快，连笔连得厉害，有时候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但信封上的这三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写，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手机震了。

　　叶晓舟。

　　“晚上要加一节课，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买点什么吃。”叶晓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但语调还是稳稳的。

　　“嗯。妈，”叶驰顿了顿，“我等下跟彭小轩还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更像是在消化什么，或者说，是在把某种她不想让儿子听到的情绪压下去。过了两三秒，她说：“你看着办。”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知道了。”叶驰说。

　　电话挂了。他靠着扶手杆，公交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盞一盞地亮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

　　家到了。车门打开，他跳下公交车，甩了甩被吊环勒得有点发麻的手指，背着书包朝小区里面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深灰色的、慢慢移动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