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14、传单 先走了

　　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教室里连呼吸声都变小了。

　　叶驰那件少了一个扣子的衬衫被放在了衣柜最底下，不是怕被看见——叶晓舟现在很少进他房间——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情绪波动。叶晓舟最近状态不错，钢琴课的学生从三个变成了七个，她每天回来得比他还晚，脸上却比之前多了点活气。期间外公外婆有打来电话，叶晓舟都用工作忙搪塞糊弄过去了。叶驰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父亲的事情，只是外婆的来电比之前都频繁。

　　宋霁回家后，把那两枚扣子放在了床头柜里的一个铁盒里，非常不起眼，这样的盒子她有好几个，放在房间里的不同角落，因为她不知道林霜红哪天会心血来潮翻开哪一个，秉着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她在每个盒子里都放了点“叛逆”的东西。

　　最后一门政治考完，连带着考试结束的铃声都欢快起来，宋霁走出考场，走廊上全是人，蒋芝芝穿过人群，一把搂住宋霁：“解放了！解放了！”宋霁被她晃得站不稳，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家都在收拾东西。课桌边垒了三个月的试卷被人一摞一摞地抱到走廊，有人把做满了笔记的课本塞进书包，有人把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折成纸飞机，犹豫了一下，又塞回了抽屉。老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乱哄哄的场面，难得没有敲桌子。
　　等了一会儿，他伸手敲了敲黑板。

　　“什么时候查分都知道吧？”老陈顿了一下，“晚点我把答案发群里，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对一对。”
　　底下一片哀嚎。“老师能不能不发啊——”有人拖长了声音喊，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老陈难得笑了：“行，那就不发。”
　　全班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老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像是在记住什么。他没再说“大家再坚持坚持”之类的话，只是挥了挥手：“走吧，放学。”

　　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涌。刘炜约了他的兄弟们晚上去吃烧烤，他看了眼宋霁，宋霁朝他笑了笑。蒋芝芝喊着“我要睡三天三夜”，宋霁站在座位旁边，慢吞吞地收书包。她不想这么早见到宋东。她看了眼叶驰，他书包已经收好了，搭在肩上，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考得怎么样，他就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先走了。”他说。
　　然后他从后门出去了，脚步很快，书包带子在肩上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里。
　　“先走了”，就像笃定他们一定会再见一样。
　　宋霁没来由的有点生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宋霁把书包拉链拉好，慢慢往外走。她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陆悠游正好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袋子，冲她挥了挥手：“暑假见！”
　　“暑假见。”她说。

　　校门口乱哄哄的，路两旁并排停着车，还有各种辅导机构在门口发传单，混着正在返校的初一初二，宋霁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啊，。
　　“宋霁！”林霜红眼尖，先看到了宋霁，快步向她走来，接过她手上的文件袋，“怎么才出来？”
　　“妈？收拾东西的。”宋霁有些意外，她以为今天会是宋东来接她，如果是林霜红的话，她不会故意磨蹭那么久，她挽上林霜红的胳膊。
　　两人在一辆黑色的SUV前停下，引擎盖被晒得反光。宋东从副驾驶车窗探出头来，朝她笑了笑：“上车。”
　　宋霁愣了两秒，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她面前这件事本身就够稀奇的。更稀奇的是，宋东居然坐在副驾驶。上周吵架的时候，林霜红说的还是“结婚10周年的时候就说要给我买车买车，买哪去了......”
　　“新买的？”宋霁看向林霜红。
　　“好看吗？”林霜红坐进主驾驶。
　　宋霁在另一侧拉开车门坐到后排，书包搁在膝盖上。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宋东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考得怎么样？”
　　宋霁条件反射的坐直了身体：“还行，不是很难。”

　　林霜红伸手把冷气调小了一点，头也没回地说：“刚考完，别问了。”然后又补了一句，“想吃什么？你爸说今天听你的。”
　　宋霁从后视镜里看了宋东一眼。宋东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许。
　　她想了一会儿：“随便。”
　　林霜红发动车子，“有点主见。”宋东语气听起来心情不错，甚至带着点久违的轻松，“那去百家湖吧，是不是新开了一家烤肉？你俩不是一直想吃来着。”

　　宋东记得这件事让宋霁有点意外。那是两三个月前的事了，林霜红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她也接了句“蒋芝芝说挺好吃的。”宋东当时在用手机回消息，她以为他没听见。
　　车开出去十分钟，没人说话。宋东开了收音机，放的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林霜红跟着哼了两句，哼到副歌的时候发现歌词记错了，自己笑了一声。宋东也笑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百家湖的地下停车场很绕，林霜红转了两圈才找到车位。宋霁把校服脱在车上，电梯从负二层直接到四楼，门一开就是各种饭菜的香气，混着嘈杂的人声。宋东走在林霜红身侧，宋霁跟在他们身后，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跟着大人出来过周末的小学生。事实上她也确实是他们的孩子，但这种感觉很少出现，以至于真的出现的时候，她反而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去洗手间。”宋霁说：“你们在烤肉店等我就好。”
　　四楼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整排餐厅的门口，有川菜、有火锅、有日料，还有一家新开的酸菜鱼，门口排了长队，拿号的小票机不停地吐纸。她绕过去，洗手间在拐角的位置，上完出来洗手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理了理刘海，然后低头从烘干机旁边走过去。

　　拐角的地方有个小中庭。

　　中庭不大，摆了几张长椅，侧边是一排娃娃机，对面贴着众多教育机构的广告，从“感知培训”到“小主持人”。宋霁看到有个海报只简单写着“琴行招生”四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和联系方式，在一众花花绿绿的广告中显得非常显眼，宋霁猜测这可能是一种新的宣传方式。海报前面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白色的短袖，书包被丢在一旁，附中的校服外套被胡乱的塞在里面，露出个袖口，那人手里拿着一沓传单，正对着一对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妇说着什么，小女孩抬头呆呆的看着，那对夫妇接过递过来的传单，他弯腰跟那个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小女孩有点害羞地往妈妈身后躲了躲，他就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弧。

　　宋霁差点没认出来。

　　叶驰直起身，手上的传单还剩厚厚一叠，他用拇指拨了一下，似乎在数还剩多少张，他看了眼手表，计算着时间。然后他转过身，单肩背上书包，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
　　宋霁站在洗手间门口的拐角处，手里还攥着擦手的纸巾，指节微微用力，把那张纸揉成了一个小小的团。

　　她看见他脖子后面的发尾有点湿。

　　商场四楼的空调冷得像不要钱一样，但他还是出汗了。他走过玻璃连廊时，下午的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色短袖照得有点发亮，像一团融化的光。

　　他的眼睛终于扫到了她这边。

　　那一瞬间，宋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她甚至忘了把手里的纸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叶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他认出了她，神色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化成了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像是认识的人在人海里偶然碰见，不至于惊喜，但也不是无动于衷。

　　叶驰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直到宋霁也向他点了点头，他才转身，转身前，他小声的又说了一句：“先走了”。

　　先走了，又是先走了。宋霁一秒就猜出了叶驰说的是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林霜红发来消息告诉宋霁他们坐在哪。
　　宋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起头的时候，叶驰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的背影正朝四楼的另一侧走去，白色短袖在人流里忽隐忽现，手里那叠传单被他换到了另一只手上，一边走一边向经过的人递出去。

　　大多数人都没接。

　　“宋霁。”
　　她转过身。宋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目光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看什么呢？”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