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11、讨债 “不好吗？

　　叶驰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楼道里有人在说话。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酒气，混着电视机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他太熟悉了——讨债的。
　　这半年，他听过太多次。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三楼拐角处漏下来一点光——他家的门开着。
　　四个人。沙发上坐着两个，一个靠墙站着，还有一个——站在电视机旁边，正盯着墙上那张唯一还算体面的装饰画，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是彭小轩的父亲。
　　他的胡子还是那么乱，眼袋还是那么肿，但今天没喝酒。看见叶驰的那一刻，他眯起眼睛，目光像钝刀子一样在叶驰脸上刮过。
　　叶驰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换鞋。
　　“哟，回来了？”沙发上那个光头男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小少爷放学了？正好，咱们聊聊你爸的事儿。”
　　叶驰没理他。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客厅——母亲叶晓舟坐在餐桌旁边，背挺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叶驰。”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回房间去。”
　　光头男人笑了：“别啊，让孩子听听也好，他爸欠的钱，说不定他还能帮着还点儿呢？”
　　另一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嗡嗡作响。
　　叶驰没动。他就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

　　彭小轩的父亲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他盯着叶驰，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就说是你，长得真是像。”
　　叶驰看着他。
　　“你不想让全校都知道吧？”彭父说，“你爸是个骗子，卷钱跑了，留下你们娘俩在这儿扛着？”
　　叶驰垂下眼睛，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鞋柜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彭父，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已经知道了。”
　　彭父愣住了：“什么？”
　　“全校。”叶驰说，“已经知道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叶晓舟的声音像一根绷断的弦，刺破了这片安静——
　　“什么叫已经知道了？！”
　　叶驰转过头，看着她。
　　叶晓舟已经从餐桌边站了起来，那根一直绷着的脊背终于弯了，整个人往前倾着，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什么叫已经知道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叶驰！你说话！”

　　“欠的钱，”叶驰说，“我们会还。但我爸在哪，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在这儿坐着，也问不出来。”
　　光头男人又要开口，叶驰没给他机会。
　　“你们要是想动手，”他顿了顿，“也行。楼上楼下都住着人，报警很快。”
　　他顿了顿，又说：“但报警了，你们也拿不到钱。”
　　光头男人的脸涨红了，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人看了叶驰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行。”那人说，“我们走。但你记住，这事儿没完。”
　　几个人往外走，彭小轩的父亲走在最后。经过叶驰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很涩：“我闺女回来没提过你。”
　　叶驰没说话。
　　彭父看着他，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走了。
　　门关上了。

　　“妈。”
　　叶晓舟没动。
　　“晚上吃什么？”他说。

　　叶晓舟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转学。”

　　叶驰愣了一下：“什么？”

　　“转学。”叶晓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尖了，“你现在就回学校收拾东西。明天我去办手续。”

　　“我以为你知道还有一个月中考。”叶驰走进厨房，开始从冰箱里拿出没吃完的剩菜，“现在没有学校会收我。”
　　“你的成绩很好，没有学校会拒绝好学生。”叶晓舟喃喃说。
　　“我也可以学习不好。”叶驰合上冰箱，把剩菜放进微波炉，然后转身拿筷子摆上桌，“凑合吃吧，我也不是很饿。”

　　“叶驰，妈妈也是为你好，你想想学校的人会怎么看你？”叶晓舟终于冷静下来，她重又在餐桌旁坐下。
　　“无所谓。”叶驰不在乎，他脑海里浮现出宋霁听到他承认时微微睁大的双眼，“反正还剩一个月了。”

　　“小驰......”叶晓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叶驰打断了：“你之前说的那个钢琴老师的面试，怎么样了？”
　　“下周开始排课了，基础工资3000，提成按课时拿。”叶晓舟惊讶于叶驰适应环境之快，不自觉的回答道。
　　“等暑假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兼职。”叶驰一边吃饭一边说。

　　初中的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在大家发现当事人好像无所谓的时候，便觉得兴致缺缺，除了偶尔落在叶驰身上那种打量的目光外，这件事像是都没发生过。
　　“彭小轩。”体育课下课，叶驰喊住她。
　　彭小轩回头，明明做错的人是叶驰，她反而有些不敢直视叶驰的眼睛。
　　“对不起。”叶驰说：“你爸投了多少，我一定会还的。”
　　“没关系了，他们已经离婚了，我现在和我妈妈住一起。”彭小轩低声说，“我爸上次去你家找你了，我不知道，不然.....”
　　“应该的。”叶驰打断了她，“说到底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们。”
　　“你别这么说。”彭小轩摆摆手：“是我爸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对不起。”叶驰还想说些什么，彭小轩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我物理有不会的题目，还可以问你吗？”
　　“当然，我们不是一个小组的吗。”叶驰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上周的物理试卷大题我已经整理好了，等回去我就拿给你。”
　　“谢谢。”彭小轩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谁都没再说话，但气氛比刚才松了不少。彭小轩的脚步也轻快了些，偶尔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

　　走过器材室，叶驰看到宋霁站在楼梯口，校服外套随意的搭在左手，碎发被汗水微微的浸湿，她笑着和楼梯上的男生说话，另一只手在一旁微微的扇风，整个人都鲜活极了。那男生手上拿着篮球，应该是准备去上体育课。叶驰从没见过那个男生，对方一米八左右，校服穿得规整，正低头笑着听宋霁说什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笑得很开心，然后宋霁挥挥手，转身上楼，那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几秒之后才移开脚步，路过叶驰时，叶驰飞快的扫了一眼对方，眉眼干净，下颌线利落，露出来的小臂结实匀称。
　　“他是谁？”叶驰等人走过，偏头问一旁的彭小轩。
　　“陆悠游，3班的。”彭小轩语气中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兴奋，“他和宋霁挺熟的，他们父母好像是同事。”
　　叶驰没再接话，他想着宋霁刚刚的那个笑容，不是对普通同学的礼貌性微笑，是——她心情不错时才会有的那种。

　　宋霁心情确实不错，这两天她住在外婆家，整个人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轻松下来，今早出门的时候，外婆还说晚上给她做炸酱面。

　　教室里，宋霁刚坐下，刘炜就拍着篮球晃过来了。
　　“班长，”他一屁股坐在叶驰的椅子上，篮球搁在脚边，“你报哪个高中？”
　　宋霁微微皱眉，她不喜欢不熟悉的人打听自己的事：“能考上哪个就去哪个。”
　　“我爸说一中不错，让我也考呢。”刘炜翘着椅子腿晃。
　　“哦。”宋霁把校服外套穿上，抬头看了眼课表，把英语书拿出来，“还有事吗？”
　　“彭小轩那事你知道不？”刘炜压低声音，故意凑近宋霁，“我刚刚还看到她和叶驰走在一起，她怎么还能和叶驰走这么近......”
　　宋霁礼貌的弯了弯嘴角，再抬头就看到叶驰和彭小轩并肩从前门走进来，“叶驰回来了。”她说。
　　刘炜回头看了一眼，撇撇嘴，但没动。直到叶驰走到座位旁边，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之前还不忘瞪叶驰一眼。
　　“宋霁，昨天的英语试卷写完没？快借我借我！”蒋芝芝把灌满水的水杯往座位上一放，就扭头对宋霁说。“我有种感觉，今天老胡会点我报完型答案。”

　　小组讨论的时候，教室里嗡嗡的，各组都在对答案。
　　“你和彭小轩...”宋霁轻声问微微侧身的叶驰。
　　“嗯。”叶驰没有抬头，“我妈还问我要不要转学。”
　　宋霁的笔顿了一下：“来得及吗？”
　　“不知道。”叶驰耸耸肩，用笔装模作样的在阅读上划了几条线。
　　“你的成绩应该没问题吧。”宋霁语气中除了肯定，还有一点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试探。
　　“你和我妈说的一样。”叶驰笑了，“你准备去哪？”
　　“本校。”宋霁说。
　　“和陆悠游一起？”叶驰问。
　　宋霁侧头看他。她想起刚才在楼梯口碰见陆悠游，他问她提前招生报名表交了没有，她说交了，他说那我也交，她说你本来不就是直升本校吗，他说也是。很普通的对话。
　　“应该吧，你呢？”
　　叶驰看着卷子上那条被他划歪歪扭扭的线。他想问“应该”是什么意思，想问她刚才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想问她和陆悠游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嗯。”
　　“那还挺好的。”
　　“好在哪？”叶驰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宋霁对上他的目光，“不好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