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10、诈骗犯 我帮他们知

　　宋霁看着他。
　　她想起刚才彭小轩蜷缩在昏暗灯光下的样子。想起她手腕上那些青紫色的指痕。想起她说“那是给我上大学用的”时，那种破碎的声音。
　　也想起叶驰那天在楼梯间里，听见“晨曦”两个字时，那一瞬间僵住的背影。
　　“明天和我一起来给她送作业吧。”宋霁说。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以什么身份，”她说，“只是……”
　　她顿了顿。
　　“她也许和你一样。”
　　叶驰愣住了。和他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被父亲的所作所为毁掉生活？一样在这个年纪，被迫面对成年人留下的烂摊子？一样不知道该怎么恨那个本应该被恨的人？

　　第二天放学，两人一前一后往彭小轩家走。三楼，她家的门紧紧关着，但还是能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含糊的骂声，夹杂着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宋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门缝里传来踉跄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叔叔好。”宋霁说：“我是彭小轩的同学，陈老师让我来给她送作业。”
　　彭小轩的父亲站在门口，五十来岁，胡子拉碴，眼袋浮肿，身上那件灰色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他眯着眼睛往外看，目光从宋霁脸上划过去，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眼，但没说什么，侧了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宋霁和叶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给彭小轩讲作业，彭父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眼神在叶驰和宋霁身上来回的转。交代完作业，叶驰随着宋霁起身，他抬头看了一眼彭父，背着光，轮廓被客厅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来。

　　彭父盯着他，眼睛忽然瞪大了。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烧起来，他抬起手，指着叶驰，手指抖得厉害。

　　“你……你……”

　　叶驰没动。
　　彭父突然冲上来，一把攥住叶驰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搡到墙上。叶驰的后脑勺撞上墙皮，发出一声闷响。
　　“还钱！”彭父嘶吼着，酒气喷到他脸上，“你还老子的钱！那是我的钱！全部的钱！”
　　叶驰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疯了一样的男人，脸色惨白。
　　彭父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声音都劈了，“老子全家的钱啊！你知不知道那是给小轩上大学的！你知不知道——”
　　“爸！！”
　　彭小轩死死抱住父亲的手臂，拼命把他往后拽。她的力气太小，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但就是不松手。
　　“爸！你认错人了！他不是！他是我的同学！”

　　彭父的力气慢慢泄下来，浑浊的目光在叶驰脸上晃了晃，又晃了晃，像一台卡住的放映机。
　　“不是？”他喃喃地重复，手还攥着叶驰的衣领，但不再用力了，“不是……”
　　彭小轩终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不敢看叶驰，也不敢看宋霁，只是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爸喝多了……对不起……”
　　叶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不清表情。
　　“我们先走了。”宋霁的声音很平静。
　　她拉着叶驰的手臂，把他从墙边拽开，带他一步一步走下楼。
　　身后，彭父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那是我的钱……我的钱……”

　　叶驰走得很慢，像脚底灌了铅。他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宋霁停下来。
　　叶驰也停下来，靠着墙，“是我爸。”他说：“是我爸干的。”
　　宋霁站在旁边，她想起刚才彭父攥着他衣领的样子，想起彭小轩哭着道歉的样子，想起他后脑勺撞上墙壁时那一声闷响。
　　他把头抬起来，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对面那堵斑驳的墙，没看宋霁。
　　“他卷钱跑了。我妈也不知道他在哪。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些钱……彭小轩的钱……上大学用的钱……”
　　“你恨他吗？”宋霁问。
　　“恨，当然恨。”叶驰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但是恨有什么用呢，恨他能把他找回来吗，恨他那些事就能当做没发生吗。”
　　半晌，“走吧。”宋霁说：“不早了。”

　　周五早上，叶驰一进教室就感觉到了异样。

　　几个本来在聊天的同学看见他进来，声音突然停了。目光像粘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粘在他身上。
　　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那些窃窃私语还是钻进他耳朵里。
　　“就是他？”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到了，他爸是诈骗犯，卷了好几千万跑路了……”
　　“难怪他们家以前那么有钱，现在突然……”
　　刘炜的声音最大，故意压低了说给别人听，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诈骗犯的儿子啊，怪不得以前那么拽，原来是吸别人的血装阔。”

　　叶驰握着笔的手收紧，又松开。
　　宋霁抬头看向蒋芝芝，蒋芝芝瞪大眼睛摇了摇头。

　　午休，刘炜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的桌子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驰，听说你爸是个大骗子啊？骗了多少钱？有没有骗到我们家？”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叶驰没抬头。
　　刘炜伸出手，把他桌上的书扫到地上，“跟你说话呢，聋了？”
　　“干嘛呀，刘炜。”
　　“是他爸干的，和他有什么关系。”有人为叶驰打抱不平。
　　“话不能这么说，他爸骗的钱他没用？你知道他原来那学校一学年学费多少吗，够你念6年初中的了。”
　　叶驰弯下腰，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拍干净灰，放回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炜。眼眶红了。
　　“我没有……”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颤抖，“不是我做的……”
　　刘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靠，你还委屈上了？诈骗犯的儿子装可怜？真他妈恶心！”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叶驰垂下眼睛，一滴眼泪掉在桌上。
　　是真的眼泪。他本来只是想装一下，可是眼泪真的掉下来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装，还是真的委屈。
　　他想起彭小轩父亲攥着他衣领的样子，想起那些被他父亲骗走钱的人，想起母亲每天强撑的笑脸，想起自己站在宋霁身边时拼命挺直的脊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刘炜被他这副样子弄懵了，骂了一句“神经病”，带着人走了。

　　整整一天，叶驰走到哪都能听到“诈骗犯”这三个字，他逐渐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变得麻木，甚至有些痛快，是啊，没错，我就是诈骗犯的儿子。他不再畏惧别人偷偷看过来的眼神，甚至能够报以微笑的回看回去。

　　“走吧，一起去车站。”宋霁收拾书包的空隙转过身对叶驰说。
　　叶驰没拒绝。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道灰蒙蒙的。他走在她侧后方半步，和以前一样。但他一直没抬头，一直看着地面。

　　“不是我说的。”到了公交站，宋霁站定。
　　“什么？”叶驰没反应过来。
　　“不是我说的。”宋霁又重复了一遍，略带歉意的看向他：“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叶驰笑了，“周四下午，体育课，”他说，“你和蒋芝芝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排柜子后面。”
　　“你提到了晨曦但你没有提到我。”叶驰看着她，那笑容又浮现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了，也更奇怪了——像是得意，又像是自嘲，还像是一点点别的什么。“所以我知道，别人不可能知道是我爸。”

　　“然后我就帮他们知道了。”

　　宋霁愣住了。
　　“与其战战兢兢地等着被发现，不如自己坦白。”

　　车来了。
　　叶驰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辆慢慢驶近的公交车。
　　“而且我也想知道，”他转过头，终于看向宋霁，“如果我是受害者的样子，你会不会……多看我几眼。”

　　“走吧，下周见。”他朝宋霁挥了挥手，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得很难看。
　　宋霁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慢慢驶远，消失在夜色里。
　　叶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觉得自己和叶晓舟一样，都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