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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如何视而不见 如何独善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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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夜色同往常的任何日日夜夜都没有差别,进了内城,那些绝望苦痛被拦隔在门外,守城的官兵移目不再看,看不见,便可以装作不知道般继续活下去。
凌纵苇被林和凌尘左右一人一只牵着手往旅馆那边走,突然她停下了,城门边的一个小房子里透着微光,她似是察觉到什么,走过去,都不用特意偷听,这个房子本身就是四处漏洞的。
头发花白的男子手指颤抖着往破碗里倒什么东西,凌纵苇看到了,就是她的代食水。
那男子倒完了左看右看,神情和动作有种做了坏事后的心虚慌乱,他发觉自己手抖,于是左手搓右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破碗。
“来囡囡,把这个喝了,喝了就不饿了哈。”
男人将破碗端到一个小姑娘面前,那小姑娘躺在整个房间里唯一一处干净整洁的草席上,小孩不经饿,被饿的头大身小,嘴唇嗫嚅着把药液抿了进去,很快就有了些力气。
她将碗推到男人手里,小声说:“爹爹也喝。”
“哎,给你喝的,爹爹不饿。”男人扶着碗看女儿一点点喝完,然后仔细给她擦干净了嘴角,似乎是想笑,但眼眶却先红了。
“爹爹怎么了?”小姑娘伸手去摸男人的眼角:“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等我身体好后,我也去干活,赚钱给爹爹买东西吃。”
男人擦了擦眼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吸了吸鼻子道:“囡囡真乖,那囡囡可要快点好起来。”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开始扳着指头幻想未来的生活:“娘亲曾经夸我聪明能干,学什么都很快,等我长大了,我就去给人做帮工,赚钱买吃的喝的住的,让我们能住上大房子。
爹爹一间,娘亲一间,嗯……要是还有富余的地方,可以让街上乞讨的小姑娘和她们的家人都来住。”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端着碗的手抖得更厉害。
“爹爹,你怎么了?”小姑娘去拉男人破了洞的袖子,目光里盛满了孩童清澈的担忧。
“没……没什么,”男人遮掩什么的把碗放在地上,给女儿盖好被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那……囡囡自己住哪呢?”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那……那就再多建一个小房间给我住,或者我可以和娘亲爹爹一间。”
“爹爹,娘亲呢?”小姑娘神情低落下去,半颗脑袋埋在被子里,声音有些闷闷的:“爹爹说娘亲去找她娘亲了,那娘亲不回来看我们了吗?”
如果不是身体太饿太渴,男人只怕要当场落下泪来,他到底没在女儿面前哭出来,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道:“你娘亲……等你身体好了,就回来了……”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兴奋地说:“是吗?”
男人点了点头,压着嗓音里的哽咽道:“嗯,所以囡囡要好好睡觉,好好休息。”
小姑娘听话地闭上眼。
男人替她掖好了被角,快步走到屋子另一角,用力掩住嘴,无声的哭起来。
凌纵苇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动也没说话,凌尘林和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等到圆月高悬,凌纵苇才终于从深重的情绪里抽回神智,轻声问:“我本想让杀掉那个小姑娘的人偿命的。”
凌尘他们握紧了她的手,没说对错,只是点点头:“嗯。”
“但我又觉得,这样不对,”凌纵苇声音闷闷的:“可放过他们,我也觉得不对,母亲,父亲,你们觉得该怎么做?”
林和开口道:“杀人劫物者偿命,其女年幼,可代为收养,使其安然伏罪。”
凌纵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三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听她道:“可我觉得,”她抬头看向林和,眼里是难得的无边茫然:“还是不对,不应该这样的。”
“父亲,”凌纵苇自顾自地说:“那人说,那个小姑娘本是可以跑回去的,如果不是她带了我给她的东西的话。”
“小舟,”林和蹲下来,平视着她:“如果你不给,那姑娘的妹妹便活不过今天,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凌纵苇攥紧衣角:“我只是……父亲,如果我当时坚持送那小姑娘回去,如果我能在多想些,考虑到小姑娘自己揣着那么多东西会遇到危险,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件事……
……是我做的不够好。”
“小舟,”凌尘抚摸着她的头:“这些事,便是再大几岁的人也很难考虑到,你怎么能强求自己做到呢?”
林和低下头,竟也跟着认错:“这么说我才是做的更不好的人。
小舟还小,可我不小了,为官那么多年,我难道不该想到这些,然后尽力去制止吗?要是我早和那些人谈好,是不是就能早放他们进来,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凌纵苇摇摇头:“不对,爹爹已经尽力了,是……很多人很多事的错。”
“所以,”林和双手端起凌纵苇垂下来的头,安慰道:“你也尽力了……想回去?还是想再在外面待一会儿?爹爹和娘亲都陪你。”
凌纵苇想了想,道:“再在外面走走吧。”
“好。”
林和凌尘拉着她的手沿着静谧的街道走,一时只有脚步踏在石砖上的“啪啪”声。
“原来是这样,”凌纵苇看着前面的路,灯火已尽数灭了,她的眼眸映不出什么,却无端明亮:“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难怪……难怪张姨他们总是对我撒谎。”
“是啊,”林和长叹了口气,这下是真的觉得这一切是他的问题,不该带小舟过来的,至少这次不该:“因为有些事太沉重太复杂是不该让小孩子去思考的。
人的一生遇到的困苦何其多,唯一有机会无忧无虑的,也就年少那几年的岁月。
童年在人心里有很特殊的意义,人们在这个阶段积累足够爱和勇气,才能面对好接下来的一切。
苦难若是来的太早,将孩童的心戳的千疮百孔,这样都不用等到长大后,就是要出问题的。”
凌纵苇自嘲地笑了笑,很快笑意就沉下去:“父亲说这话的意思是,我现在还不该知道这些是吗?”
林和答的毫不犹豫:“是,让你去思考琢磨这些,是我们为人父母的失职。”
“可我已经知道了,”凌纵苇轻声说:“我早看出张姨他们在撒谎,因为他们描述外面的美好时,总会说的彼此矛盾,被发现了也找借口说是自己记性不好。
可我明白,要是外面真的好的话,他们就不会被逼得家破人亡,背井离乡来归园居生活了。”
“我跟他们说我想出去,”凌纵苇抬起头看向林和:“但每次他们都会很紧张地劝我不要出去,归园居里什么都有,父母和姨姨叔叔们不会让我缺什么……”
“他们也是想保护你,”凌尘说:“比如要是他们在这里,就会劝你回旅馆洗个澡,把事情交给我们,然后好好睡一觉,等一切结束后和我们回归园居,当这些没有发生。”
凌纵苇笑了笑,摇摇头:“可我不想那样,但现在我好像也只能做这些。”
她和父母又走了段路,抬头看向夜空,说:“我还是想做官,想拥有最高的权力,然后去改变这一切,去阻止这些事再发生。”
凌尘握紧了她的手,她蹲下来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为官要左右逢源,会时时忧虑,注定要顾及很多事而束手束脚,小舟,你真的决定好了?
这条路很难走的,娘亲就是因为这些,才没有去走这条路,你爹爹更是中榜没多久就把自己折腾到岭南了。”
“我……可能还是不完全清楚,但我想做,”凌纵苇仰头直视着林和,眼睛里映着他身后的星河,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想一辈子躲在归园居里,看不到不代表这种事没有发生。
它们只是找不到我了,不是消失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依然会有很多人很多事拿着我不认同的理念,踩在和我一样年岁一样观点一样心性的人头上,而我……我不想装聋作哑,做井底之蛙假装天下太平。”
凌尘看了她很久,轻笑了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温和地说:“那就去做,我和你爹爹永远在你身后。”
后来,凌纵苇回了归园居,再没有因为个人好恶就落下任何课程,只要是有利于她的,她都会逼着自己去学。
凌尘同黔中官员议定,钱粮由她及林和穆仪资助,整治流民作乱,接济流民及生活困难的人,再到后来,凌尘同林和除掉黔中贪官污吏,另举荐人代替。
“大人?”
祁淼淼看凌纵苇似乎在想什么入了神,也不打扰,直到后来那老板也开始觉得奇怪了,才试着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唤道:“大人?莫中书?”
“嗯?”凌纵苇回过神,笑着起身对老婆婆道了声抱歉。
老婆婆摆摆手示意没什么,笑眯眯地问:“姑娘,我看你的神情,似乎是和这个灯笼有什么缘分呐?不妨跟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要是把我说动了,这灯笼就送你了。
左右我这个老婆子也一把年纪了,迟早得给这灯笼,这旅馆另找个主人。”
凌纵苇摇了摇头:“多谢婆婆好意,只是既然这灯笼是那人赠您的,我怎好再拿走……”
“哎,年轻人这就是你狭隘了,”老婆婆用手里的竹扇点了她一下,坐在摇椅上笑道:“我承了那个书生的善意,你承了我的善意,这灯笼的意义便能多存在个几十年,不比和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人家一起等吃灰强吗?”
这种话倒是让凌纵苇想起不少故交,她抿嘴笑了,道:“老婆婆福缘深厚,定能长命百岁的。”
老婆婆听完后大笑:“已经快百岁了,那就承姑娘吉言了。”
凌纵苇笑意却淡了些,从绥还没死,自己的身份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那婆婆知道父亲的身份吗?
那年父亲考的怎么样来着?好像考的是挺高的,那这位婆婆为什么不清楚?
“看来这缘分还不太好说出口啊,”老婆婆摇了摇团扇,善解人意地开了口:“那书生应该是凡人吧,嗯……按年岁推断,姑娘很可能是他家里的晚辈,哎,”老婆婆眯眼倾身细看了下:“生的是有点像,看来我这个老婆子应该猜的不错,那此番便算是物归原主了。”
“多谢您,”凌纵苇取了灯,想拿钱,却被老婆婆按住了:“都说了送你,给钱就没意思了,拿去便好,拿去便好……”
凌纵苇也不再强求,深施一礼:“此物确实对我来说寓意非凡,婆婆高义,既不愿收晚辈的钱,便请拿上这枚玉佩吧,之后若遇难处,可随时去莫府,晚辈定当全力相助。”
老婆婆愣住了:“原来你是……好,那……我便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