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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善恶不由人 孰是孰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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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仅十岁的凌纵苇身高还不及那些大汉的腿,但她就这么站在小姑娘身前,也不畏惧,蹙眉问道:“你们为什么打她?”
“为什么?”大汉被刚才凌纵苇那一脚的力度踹的有些心惊,但还是梗着脖子道:“她偷了老子的东西,你说该不该打?”
凌纵苇回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她浑身脏兮兮的,蜷缩着护住手里的东西,那只是些吃食。
虽然偷人东西就是不对的,但凌纵苇觉得也不能这么打人,试图跟他讲道理:“那你也该把她送到官府,听候官员发落,你这样打是会死人的!”
大汉听这话红了眼眶:“你这小妮子懂什么?官府什么时候还过我的东西?!现在这世道,不少修士仗势横行,谁活着容易?那是我给我娘买的啊!我也是攒了很久的钱才买这一点!”
身边他的弟兄们未免他口出狂言伸手压住他,凌纵苇被他吼得有些怔愣。
官府为什么不会还东西?她爹爹就是官府的人,什么事人们找上他,他都会处理好的,他说这是为官的职责。
她在两拨人身上来回看了看,下了决心走到那个大汉身前,语气放的柔和了些:“多少钱?我双倍还你,你不要打她了可以吗?”
那大汉本以为她又是一个来欺压他的人,没想到她竟然会替人还,长期被积压的情绪像是被止住了,几乎是无意识地如实报了钱数。
凌纵苇默不作声地从荷包里摸够了钱,举手递给他:“给。”
那大汉拿钱的手还有些发颤,眼眶通红地要落下泪来,用力揉了揉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凌纵苇站在远地,周围人还没散,有不少人视线都放在她的荷包上,但碍于她方才的身手不太敢动作,互相窃窃私语着指点是非。
他们可能以为凌纵苇听不到,那就真是错了,她自幼习武,耳聪目明,听的一清二楚。
他们时而说:“这个小姑娘是活该,无论怎样都不能抢人东西,此所谓贫贱不能移。”
又有人反驳:“人家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仁义礼智信,我看你是吃饱了闲的。”
“你要这么说那大汉的娘就活该被抢吃的了?”
“我可没这么说,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还有人在用过来人的身份说凌纵苇是年少轻狂,多管闲事,出风头是会给自己惹来麻烦的。
惹麻烦就惹麻烦,凌纵苇赌气般地想,有麻烦就解决,解决不了就变得更强然后再去解决。
那群人边争执边散开,凌纵苇小心地扶起那个小姑娘,她仙核还没苏醒,没有灵力,但是凌尘给了她很多保命的灵器。
她从荷包里掏出个小瓶子,小心地给她喂下去,看她伤口愈合了,想俯身把她抱去旅馆里休息,但那个小姑娘却突然挣扎了起来。
“别怕别怕,我不是要害你。”凌纵苇轻声安抚:“我只是带你去旅馆歇歇,就在旁边。”
那小姑娘却摇头摆手,站起来抬头对她说:“不要,我要回去,我要去给我妹妹吃,她快饿死了,她不能被饿死,我们好不容易从爹爹手里跑出来,要是被饿死,会被吃掉的。”
凌纵苇没遇见过这种事,轻描淡写的三句话里沉重的绝望几乎像巨浪一样将她扑翻在地,她握着小姑娘的手臂无意识攥紧了些,又赶忙松开以免压到她伤口:“那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小姑娘却不同意,看向她的目光露着警惕,猛地推开她。
“啊,等等,”凌纵苇顾不得自己被摔在地上,伸手拽住她:“你妹妹要是真的快饿死了,吃这些糕点类的东西会丧命的,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的话,就把这些带去吧。”
她把荷包里所有的代食水全掏了出来,摊开手递给她:“你看,这些喝下去就可以让你妹妹恢复,以后要是还饿也可以用来代替食物。”
小姑娘看了看她,猛地夺走那些揣在怀里,轻声说了句“谢谢”,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凌纵苇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刚才被推倒时胳膊磕到了地上的石子,破了点皮,她也不在乎,回到旅馆里等父亲母亲回来。
林和赶去了官府,手里提的盒饭还热乎着,一步跨进官府的门,就险些被扔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了个正着。
院内官兵早被凌尘全都打趴在了地上,黔中地方官员没想到她单刀赴会竟当真有以一敌百的实力,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不敢再吭声了。
“林和?”凌尘正踩在统领的身上,抬眸见爱人找了过来,眼睛睁大后杀气消去,变得柔和了起来:“怎么过来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小心点,现场乱的很。”
“夫人,”林和汗颜地看着满地狼藉,小心避开地上的碎屑,走到凌尘身边:“这是怎么了?”
“啊,我花朝城的事办完了回来时路过这里,见流民在城外汇聚觉得也不是办法,就同他们商议。
本来一切说好了,我出钱出力,他们得名,谁知道这老匹夫竟然还贪心不足想把我扣下来坑归园居一笔。”
凌尘挑衅地看向瑟瑟发抖的黔中郡守:“想拿我,这群人不够,下次换个厉害点的来,老娘敢一个人来赴你的鸿门宴,是为了给流民求一个活下来的机会而展示合作的诚意,你敬酒不吃,就莫要怪我上罚酒了。
今日这合同,你不签也得签。”
“我……我是一郡之守,你……你还敢对我动手不成?”黔中郡守颤颤巍巍地说的话很没底气。
凌尘笑着看向林和,林和默契地会意,走到郡守身前蹲下:“郡守大人,认得我吗?”
“林,林县令……”
“既是知道我,那想必大人也听说了我在岭南的凶名,”林和笑意温和:“我能半年内就让岭南的一群地头蛇归顺,便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黔中郡守这个位置,你不做,也有大把的人想做,大人,你确定要同我们作对?”
“不,不……”
林和拿过合约仔细查看,轻笑道:“这合同,你占尽了便宜,我看着不满意,还不快将郡守大人扶起来,我们慢慢谈……”
但哪怕解决了不怀好意的郡守,安置流民照样是件很麻烦的事,两人谈得心力交瘁,一直到旅馆前都愁眉不展,进了房里看到女儿向他们跑过来,连忙调整了情绪,展颜笑道:“小舟饿不饿?”
凌纵苇打小就是个人精,看出母亲好像有些疲惫,小声道:“不饿,娘亲,你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凌尘揉了揉她的头,还是没有把那些官场的是是非非摆到女儿面前:“没事,只是干活干累了而已。”
见小舟不信,她就说:“干活就像学习,你念书的时候不也是身心俱疲?”
这话一下子就让凌纵苇感同身受了,她小脸严肃地拍了拍凌尘的肩,看向她的眼中满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病相怜。
林和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样子逗笑了,一天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似乎散了去,他和凌尘一起坐在桌案旁,和女儿一起吃饭。
却见凌纵苇对着桌上的糕点发呆,迟迟没有吃下去的打算,林和觉得奇怪,就放下筷子,转过身来轻声问:“怎么了小舟?”
“爹爹,”凌纵苇想了想还是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讲给他听,最后沉默了一会儿问:“爹爹不想我掀帘,是因为车马外面都是流民吗?”
林和轻叹口气,实话实说:“是,我也是才知道,”林和看向凌尘:“你娘亲来此,便是要想办法救救他们。”
凌纵苇点点头,试着问:“能把他们都接到归园居里吗?”
林和苦笑了下,道:“会招致朝廷及黔中官员不满的。”
凌纵苇没听懂,她知道不可以后就没再吭声了。
凌尘看她很低落,凑过来开解她:“不过,小舟你知道吗?你今日帮了娘亲一个大忙。”
凌纵苇歪头不解:“嗯?”
“接济流民,钱已经是最好解决的一环了,关键在于如何确保流民不会干扰城内百姓生活,如何安抚城内百姓因看到流民接受救济而产生的不平,如何确保钱粮不被官府贪污或拿去填债而是切实落在灾民手上……”
凌纵苇越听越沉默,她的小手攥的死紧,闷闷地问:“为什么流民得到救济,城内的百姓会不平?”
“因为他们活的不好,想获得短暂的解脱就要拿活的更不好的人同自己比较,来安慰自己其实活的还可以。”
“还有很多人,是真的也活的不比流民好到哪去,没有接济到他们的话,他们肯定会觉得不公啊。”
凌纵苇今生第一次感到无言以对,无力应对,她眼睛盯着餐食,看到的却是那个小姑娘瘦弱的脸:“娘亲……我好难过……”
“当然,小舟,面对苦难谁能开心的起来?”凌尘握紧了她的手,轻声说:“但你今天做的很好,这个时间段要是有流民闹事谈判只会更困难,你既帮了那个小姑娘,又安抚好了那个大汉,没让矛盾继续扩大。”
凌纵苇却没有因为这份表扬而开心,她看了看父亲母亲眼神里的关心,安静地点了点头,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夜晚凌纵苇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穿好衣服从窗户那边翻了出来。
隔间凌尘几乎同时坐起身,林和更是根本没睡着,他侧头对凌尘说:“我们去看看她吧。”
“嗯,”凌尘也穿好衣服,抱着林和的腰从窗户翻出,带着他一路飞檐走壁,苦笑道:“我也料想到小舟是一定要去看个究竟,她这性子,真是……”
“既像我也想你,”林和垂下眸:“是我欠考虑,她现在知道这些,还太早了。”
凌尘安慰道:“至少她看到这些时我们在她身边。”
凌纵苇躲开巡查的官兵出了城门,眼前的景象却比她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满地都是不知生死的人,饿的皮包骨,月光撒在他们身上,甚至就与真正的白骨无异,醒着的人虎视眈眈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等他们死去,有些人拖着所谓的尸体往锅边走,可那具尸体手指甚至还在动。
她忍无可忍上前制止,却看到那人腰间别了个很眼熟的小瓶子,瞳孔骤然收缩了,上前攥住那人的手腕,厉声问:“这瓶子,你从哪来的?”
那人看到凌纵苇身上的衣服,是很舒服的料子,便知这是个有钱的人,双眼盯着她身侧的荷包两眼放光,但手腕被攥的动弹不得,让他知道这小姑娘是不好欺负的。
于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咧出个似鬼非人的笑,弯腰道:“小姐,行行好,给我口饭吃吧。”
凌纵苇没被带偏:“你先把这人放开,这人还活着啊。”
他迟疑了下,还是松了手,举止有种饿了很久造成的迟钝,看凌纵苇跪在饿的没力气的人身边,试图给他喂东西。
他强行按耐住想抢的冲动,看凌纵苇怎么都无法再喂进去,急的手都在抖,就说:“小姐没用的,那人已经活不了了,煮了他,还能救别人,我只是想给他个解脱……”
“住口。”凌纵苇试了很多次,丹药洒在地上被他捡起来自己吃了,她看地上的人逐渐没了气息,才放下手,脸上空茫了一瞬,便转而看向他,问:“你那瓶子怎么来的?”
他眼珠一转,笑道:“捡来的。”
凌纵苇没信,她起身晃了晃手里的丹药瓶,说:“想要的话,就实话跟我说。”
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仰视着比自己高的成年人,气场上却半点也不落下风。
“嘿嘿,就是捡来的啊,原本是个小姑娘的,那姑娘也算有本事,带她的妹妹逃离要吃她们的父亲,但除了父亲,还有很多人想吃她们。
那姑娘很聪明,把妹妹藏起来,无论什么人用什么手段诱哄都不上钩,本来她要是一直不出现,人们还真找不到她们。
但她妹妹要饿死了,她只能拼死一搏,要是她空手而归也就罢了,谁让她怀里还揣了那么多好东西,没人抢才是怪。
她也是被饿的太狠,没有一开始的聪明劲,连自己被跟踪了都发现不了……”
后面的话,凌纵苇听不清了,她感觉像是有虫子在她耳边不停地嗡嗡响,或许不是虫子,是那两个女孩儿的哭声。
“小舟!”
凌纵苇看向林和,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眼角有点红,似是要落下泪来。
凌尘他们跟在她身后,看到她面前的男人举着木棍要打下去,而她甚至好像没发现,急得心差点没跳出来。
凌尘将那人一脚踹开,蹲下来仔仔细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小舟,没事吧?”林和端着她的脸左右看了下,发现确实没事才长舒口气:“小舟,看着我,没事了,没事了。”
那男人被踹到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就朝身边人吼:“都死那干什么?没见来了两头肥羊吗?”
凌尘抬指灵压一开,所有人都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林和直接掏出怀里的符传,厉声喝道:“我是岭南地方官员,谁敢动手!”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瞬间消停了下来。
凌纵苇看向那些流民,白天她还在同情他们,但现在他们用那种垂涎,忌恨,畏惧的目光看向她时,她却觉得心寒齿冷。
被踹在地上的人还在咒骂,说她伪善说她虚伪,她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走过去盯着他的眼睛问:“谁杀的他们?”
那人有些忌惮地看了眼她身旁的凌尘,说:“这谁能记得?很多……你别这样看我,我没动手,这真是我捡来的,你去找别的有瓶子的人,他们肯定都有一份。”
“……伤天害理,他们不怕遭报应吗?”凌纵苇没提防自己说了句多蠢的话,但说完后她意识到了。
“小姐,别犯蠢了行吗?”那人直接嗤笑了声,摊开让她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我们这种人还能遭什么报应?死啊?还天理,那天理逼我们到这种境地就是合理的吗!”
凌纵苇没再说话,林和拍了拍她的肩,轻声说了句:“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