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随小石

8、邪祟5 剑客身

　　剑客身上那套黑色冲锋衣不知经历了什么，变得破破烂烂，绑在脑后的发髻也歪了，散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头两边。

　　江洄挂在背包外侧的素色香包突然无火自燃，露出内里一颗发光的六芒星，剑客招手收回香包灰烬里的六芒星样式的“寻踪”法器。

　　谢无戚站在一片浓郁如有实质的黑雾里，打量着面前四人，随即笑了，“这种场合，谢氏和崔氏都来了，怎么还少了名门望族的苏氏？”

　　谢十一，也就是队长神色立即变得难看起来，跟在他身后化名阿闻和泡面的谢十二、谢十三面上也是如出一辙。

　　“苏氏如今剩下的都是些旁支，早已不是南楚当年风头大盛的苏氏一族，哪还敢在您面前露头？”

　　剑客崔临安做了个讨饶的手势，一双桃花眼轮廓深邃，射出来的光冷而锐：“九百多年前，濯灵渊灵脉消失后世间再无真正的修行者，如今谢氏式微，崔氏凋零，苏氏避世不出。我途径此地也是碰巧，加上苏氏老家主找我做了笔生意——您只要放江洄离开，我绝对不动手。”

　　谢十一一听却是怒了：“崔临安你……”

　　崔临安后退几步站在一边，临阵倒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倒在无戚身后的江洄此刻心痛已经缓和很多，他在那边听得云里雾里，谢氏是什么？崔氏和苏氏又是什么来头？苏老家主又是谁？剑客、不，崔临安答应了苏氏老家主要把自己带走，自己和苏氏又有什么关系？

　　“别废话了，捉住谢无戚！”

　　谢十一对着其余两人快速使了个眼色，三人合围，将谢无戚包围住。谢氏千百年来分散各地寻找谢无戚下落的人不下万数，他们此行来侗州山也是事先打听到有一个组织要在山上某个地方用邪术献祭，所以想要来探查一番，没想到真让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了谢无戚，但崔临安临阵叛变，谢十一只有三个人，对上昔日谢氏天资恐怖的谢无戚，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可是就算没有胜算，这种时刻，他们也只能咬牙冲上去拼了！

　　谢十一和谢十二、谢十三各站在一边，他们手中短剑一甩，分别变成三根锁链，锁链上“呲啦”冒出一条火光，三个各抓住锁链一头，以自身为支点，锁链带着火焰甩向中心谢无戚。

　　锁链上的火焰在即将碰到谢无戚时陡然窜起，熊熊火焰眨眼间暴涨数倍，和锁链一起分别缠住他的双臂和腰间。谢无戚饶有兴趣的“哦”了一声，冰冷苍白的肤色被火焰烧的都带了一抹暖色，他不慌不忙两手手腕一翻，燃烧的锁链被他抓在手中，猛然发力一拽，锁链那头的谢十二和谢十三被带着撞在一起，人当时就晕了，手中一松，两条锁链被谢无戚抓在手中，拧成一条交缠的火蛇，火蛇上下颚张大到极致，一口咬向谢十一头部。

　　谢十一右肩被咬中，闷哼一声，肩头一抖，生生从火蛇口中拔出来，血肉狰狞向两侧翻起，他还未来得及后退，火蛇已经扭头再次袭来。谢十一迫不得已撤回谢无戚腰间锁链抵抗，火蛇和他手中锁链缠绕在一起，火焰再次暴起，谢十一右手被灼热的热度烫的“滋滋”作响，甚至可以闻到血肉被烧焦的味道，迫不得已，他只能松开锁链，脚步踉跄连连后退。

　　自始至终谢无戚都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他嫌弃地扔下那几条锁链，伸手攥灭手臂上火苗，除了被烧破的衣服，竟连皮肉都没烧到一点。

　　谢无戚无情点评：“就这几招功夫，看来谢氏无人了。”

　　江洄早就在谢十一他们发起攻击时抓起背包就跑了，他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眼见谢无戚眨眼就把谢十一三人轻松击退，对此感到无比震惊，心想这究竟是何方妖孽，实力竟恐怖如斯。那这些天他在自己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岂不是一直在跟自己逗趣？

　　黑雾肆无忌惮地冲向无边天际，一缕黑雾追在江洄身后，谢无戚悠闲的语调透过黑雾清晰传来：“江洄哥哥，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丢下你一个人跑了？

　　我呸！

　　江洄一个劲埋头往那坡道上跑，心里骂道：奶奶个腿，再不跑我连命都没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那黑雾不紧不慢跟在江洄身后，看他跑的慢了，就会故意靠近一些距离，吓得江洄没命撒开两条腿，猫抓老鼠一样闲情逸致。

　　此时江洄还没完全恢复的右脚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终于顺利跑到坡道那里，再后面的土路坑坑洼洼十分难走，夜里又黑，他几次险些一头栽倒，等到他气喘吁吁终于跑到这条土路尽头，看见眼前东西，他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在他面前的，竟然还是碎片满地的木屋废墟。

　　谢无戚站在那里，面貌俊朗非常，身上自带打光一样，漆黑眼眸深邃幽幽，眼光流转，自是一派含情脉脉，他看着江洄，像是在看一个任性胡闹的孩子。

　　草草草草草草草草草！

　　江洄再也无法忍受地骂起来，这都是怎么回事？！

　　一直静默在一边做壁上花的崔临安终于开口了，“您何必戏耍他，他并不没有苏云时昔日的本事。”

　　谢无戚心情甚好地笑了笑：“就是没有，才觉得有趣。”

　　一个两个都是傻逼！都是疯子！

　　江洄暴怒，不认邪的再次往那截坡道上跑过去，一缕黑雾慢条斯理地跟过去，那边谢十一怒吼：“崔临安，你这家伙还不动手？！”

　　黑雾忽然被崔临安中途截住，他手中握着的，是那夜阻拦过触手的纯黑色铃铛。

　　谢无戚微挑眉头：”你要拦我？”

　　“没办法。”崔临安答道：“接了生意，雇主叫我带江洄离开，他钱都付了。”

　　“即使你会死？”

　　崔临安从怀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卷烟叼在嘴巴，笑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不过死不死的我看倒未必。”

　　“倒是嘴贫。”

　　谢无戚说话时，声音异常低沉缓和，但一字一句如敲在鼓膜上，激的人浑身冰凉直冒鸡皮疙瘩。他不知道回想到了什么，几缕半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阴森冷寂的黑雾霎时间再次暴起，崔临安被黑雾震飞出去，他半跪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他抬手抹去挂在胡茬上的鲜血，手指一撮，卷烟无火自燃，他狠狠吸了一口，接着决绝地摇了一下手中纯黑的铃铛。

　　这回铃铛不再无声，而是终于发出了一道清脆的铃音。

　　铃音一响，谢无戚周身黑雾里无数的漆黑邪祟触手，似无边幽冥痛苦挣扎的亡魂，你争我抢的试图从黑雾里逃脱。

　　触手极度不安躁动着，不分敌我的向四周横甩攻击，之前昏死过去的谢十二和谢十三已经醒了，他俩刚醒来就看见一根粗壮的邪祟触手迎面甩来，还没来得及抵抗，就被拦腰抽飞出去。谢十一捡起锁链绕在他们腰间把人一把拽回来。

　　谢十一：“你们俩小心一点！”

　　谢十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知道了。”

　　谢十三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以寿元为音。”谢无戚看着那只通体漆黑的铃铛若有所思，他不管那些燥乱的邪祟触手，微微一歪头，笑的亲和：“不过凡人之躯，你又能摇几次呢？

　　摇铃之后，崔临安面色仿佛熬夜熬了十天半个月一样惨白难看，嘴边卷烟坠着半截灰，欲坠不坠的，他眨眨眼，眼皮折痕略深的桃花眼笑起来，眼下浮起一弯浅浅卧蚕：“大不了我死在这里，不过在死之前，肯定能拖住你。”

　　他将剩下的半截烟一口气吸成灰，脸色缓了过来，再次摇动铃铛，黑雾里的漆黑触手已经有了反扑的迹象，它们一根贴着一根缠绕在一起，爬满谢无戚的身体，不过眨眼间，虬结的漆黑触手裹成一个硕大的黑球，外面一圈的触手想钻进去，里面一圈的触手想钻出来，像一团不小心被猫咪打掉的黑色毛线团，杂乱无章扯不清线头。

　　谢十一他们被眼前景象惊到，一直以来只知道崔氏一族保管着克制世间邪祟的圣器，没想到威力如此之大，连世间邪祟之首的谢无戚都不能招架。

　　他们不由自主看向崔临安手里那把纯黑铃铛——以寿元为音的圣器，除了崔氏一族，从无外人知晓此物来历。

　　崔临安接连两次摇铃，唇上血色尽失，浑身都是冷汗，乍一眼看过去，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手指颤抖地掏出卷烟叼在嘴里，强撑着一口气站在那里，“此地封印将破，快去找人！”

　　谢十一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不停蠕动的“黑球”，向后一挥手：“走！”

　　谢十二和谢十三迅速跟在他身后离开。

　　江洄那头，他再次跑上坡道尽头，又走了一遍坑坑洼洼的土路，这回土路尽头不再是木屋废墟，他猜测谢无戚那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人被拦住了无暇顾及自己。

　　他横跨上那条长长木桥之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处空旷的广场，上次见到的那些古旧木质建筑就在不远处的草木山壁之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后面除了那座木桥什么都没有，心想难道出口就在那些木屋后面？

　　不用低头看，江洄也知道自己的右脚现在一定肿的不像样，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快步走着，每走一步脚踝处都传来一股尖锐刺痛。

　　就这样一直往前走，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那接连一片的木屋村落仿佛成了水中花镜中月，海市蜃楼一般永远可见不可触。江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玻璃渣。

　　“怎么不继续跑了？”

　　一股凉嗖嗖的风从身后吹来，风里的声音也阴凉彻骨，江洄浑身一激灵，猛地向后一转身：“谢……无戚……你还没死？”

　　“呵呵。”

　　一团黑雾从无到有，从淡到浓，轻飘飘围绕在江洄周围，谢无戚的声音亲昵，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凛冽的深沉：“那么盼着我死啊？你知道我为了能与你见面，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呢？”

　　江洄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手指头都在轻微颤抖着，他的眼泪不由自主掉一滴接着一滴掉下来：“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哭着吼出来的，黑雾那头像是在经历一阵飓风，狂乱的气流把谢无戚的声音搅碎，断断续续的：“你没有……做错……错的……是不该忘了……”

　　后面的声音陡然断了，黑雾那头似乎是暴怒了，江洄只听见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尖利的气流爆鸣声似数以万计的冤魂在嘶吼，他控制不住蹲下-身捂着耳朵。

　　不该忘了什么？不该忘记谁？江洄他这辈子活的头二十多年根本就没见过谢无戚这个人，他又何来忘记之说？

　　江洄耳朵一阵阵嗡鸣，他不知道耳朵是不是被那声爆响炸聋了，忽然黑雾里又传来谢十一的惊叫声：“十二！十三！快跑！”声音一顿又变成了崔临安痛苦的咳嗽声，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接连不断的咳嗽了半天都没停下。然后又是那种锋利刺耳的呼啸，中间掺杂着那种冷血爬行动物黏腻的拥挤摩擦蠕动的声音。

　　“扑通——”

　　“扑通——”

　　这次是江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的声音，他眼睛睁的极大，惊惧交加地低头看着缠绕在自己脚踝处的一截黑色触手，身体不受控制向后摔去。

　　“不要……放开我……”

　　江洄支起手臂想要往前爬去，被又一根触手拽回原地，冰冷湿滑的漆黑触手顺着他的小腿缓缓爬上来，他的双手双腿被黑雾里不停爬出来的触手捆住，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仰卧在广场中央巨大的红色图腾中间位置，像一只被献祭的祭品。

　　——不听话的人，要得到惩罚。

　　身下那只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根鲜红如朱砂色的触手徘徊在江洄脖子周围，触手缓缓收紧，他呼吸不畅，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高高昂起头颅。

　　红色触手顺着喉结一直往下，爬过锁骨，钻进衣服领口深处，其他的触手好像收到了某种信号，全部兴奋地蠕动起来。

　　“不要！”

　　江洄面色潮红，痛苦又难耐地扭动身体。

　　他蜷缩起来，卧在张开的眼睛中间眼球位置，眼睛在微笑，眼睛在狂笑。以图腾为中心，地面向四周迅速裂开，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地下钻出来，蠢蠢欲动。

　　这是邪祟垂涎千百年的祭品。

　　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