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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怨别离5 离开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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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崇丘邑北上,云牧川广袤的草原空旷孤寂,经由梅里雪山吹来的风劲烈疏狂。
苏云时深吸一口气,被满是冷冽雪意的风呛的连连咳嗽。
苏谨神情并不轻松:“我说,要不你还是这这里等我吧,我留几个人保护你。”
“灵脉与灵脉之间截然不同,我们不能错过。”苏云时摇头,摸索着给自己套上厚实的羊皮毛靴,他勾起嘴角竟是笑了笑:“我虽然身体怎么样,但这双眼,还是能派的上用场的。”
苏瑾叹气:“我是怕你有什么闪失,那到时候跪在蛮夷民面前以死谢罪的人得多我一个。”
若是抛却良知底线,可以轻松造就数得过来的无垢身,可是世间无瑕者目前就仅此一个,万一不小心挂了,他上哪儿去给驯尸人和蛮夷之地再找出来一个,还是心甘情愿去赴死的这种。
寒风扑簌,风雪交加,进了梅里雪山,眼前苍茫茫一片,只剩天与地。
苏云时一脚陷进雪窝里,被靠的最近的一个灭灵者一手拉着胳膊拽出来,他狼狈扑掉身上的雪,“多谢。”
这位灭灵者有一双眼尾下垂忧郁的眼,“真的有一日,我们可以脱离濯灵渊清浊二气影响,重新变回正常人吗?”
苏云时这才注意到,他右手已经被自身邪祟迷障吞噬,袖子下的是一只漆黑触手,他点头,郑重道:“一定会的,那一日并不远了。”
灭灵者眼底有水光划过,接下来的路一直默默半搀扶着苏云时前行。几人顶风冒雪,在皓然风雪间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赶路数日,风雪似刀刃,无情割在脸上,很快又被冻得失去大部分痛觉。
探寻灵脉时,苏云时很少动用“先天之眼”,一般闭着眼睛也能清晰看到脚下灵气走向,他在前面引路,带着众人所走路线与舆图标注的方向一致,极少出现绕路的情况发生,因此节省了不少时间。
原本计划在今夜入夜前能到达,但天不遂人愿,大地突然“轰隆隆”震动,雪块从头顶坡道上滚落砸下,其中一位灭灵者低吼:“是雪崩了!快逃!”
苏瑾:“往两侧跑!”
惊乱几乎是在眨眼间发生,似雪山山神震怒一抖,万顷雪原天翻地覆兜头罩下,苏云时被急流勇进的雪浪瞬间扑倒,他身边那位灭灵者伸手欲要抓住他,指尖与衣角错身而过。
灭灵者那双忧郁的眼转而发红,他没有任何犹豫般扯开右手触手上的禁制,灭灵者的身体转瞬之间被触手吞噬,一条漆黑触手怒而暴起,膨胀数倍的触手试图在苏云时上方撑起一方空间,但紧接着便被万重雪浪狠狠压倒。
苏云时欲要开口让那位灭灵者不要管他,刚开口就被灌了满嘴雪渣,他被崩塌雪浪继续裹挟冲下,斜地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是明明纤细削瘦,却将苏云时的胳膊牢牢抓住,随即那人扑到苏云时身上,两人在雪中翻滚,那人始终以身体护着他,不让他伤到分毫。
“滴答——滴答——”
耳边似有水珠滴落,被雪崩震晕的苏云时醒过来,他撑着身体半坐起来,盖在身上的一件玄色披风跟着滑落,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是在一处避风的山洞里,洞口低窄,只能容成年男子半弯着腰走动。
“醒了?”
一道低沉嗓音传来,苏云时猛地回头,在紧闭双眼的视野里,原来有一人一直坐在自己斜对面,山洞空间窄长,那人把大半空间都让给苏云时躺着,自己屈膝靠在山壁上,另一条长腿委屈盘着。
灵气的流动身体经脉里,有三点金光闪烁。
是三通灵窍的修行者。
那人扔过来一样东西,苏云时掩在披风下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接,东西直接落到了他怀里。
那人声音嘲弄:“怎么,看不见?”
苏云时似看不见般,两只手摸索到那东西,是个水囊,他闭着眼睛老实点头:“瞎了,眼神不好。”
那人来了兴趣,“哦?为什么瞎了?”
苏云时张嘴就来:“前几年在邪祟迷障中不小心伤了眼睛,后面就看不见了。”
对面探究的目光自苏云时面上往下,眼下这人不知是敌是友,苏云时手指攥在一起,对方只是三窍灵通,但此地空间狭窄,要有异动他必须一击即中。
只是对方对他似乎并无恶意,眼神不客气地上下扫视一圈后,指着那个被丢过来的水囊道:“里面是药酒,雪里有雪疥虫,你要是不想被虫子钻进体内吞噬灵气而亡,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雪疥虫是一种潜伏在雪下的一种虫,以灵力为食,成虫体型微小,身体呈椭圆形,乳白色,有四对足,常活动在灵脉附近雪域之下,寄生经过的人或动物,一经感染,会钻进皮下经脉,宿主会在两个时辰内被吸尽身体灵气而亡。
苏云时摸索着扒开水囊,里面冒出一股混着清苦药草的酒味,他皱着眉喝了两口,被呛得忍不住咳嗽。
对面那人轻嗤,语气里又似乎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眼瞎了,人又体弱,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往梅里雪山腹地里面跑?”
苏云时抬起水囊又喝了几口,酒味冲上喉间,他费了十二分精神才把涌上的干呕压了下去。
那人一把夺过水囊,沉声道:“够了。”顿了顿,又道:“腿要是还能走就跟我来。”
对面这人并无恶意,只是说着说着就像被点了引线的二踢脚,火气噼里啪啦地炸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人。
怪人半弯着腰走进山洞,苏云时抱着他那件披风跟在身后,山洞在他眼里都是各种灰白色调的线条,走了没几步,脑袋已经被撞了两三下,他捂着头“嘶”了一声。
怪人回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恶声恶气道:“瞎了不在安稳之地老实待着,撞着也活该。”
手上动作也不客气,堪称粗鲁,苏云时被拖拽着走了一段距离,面前豁然开朗,山洞深处竟然别有洞天,一股奇怪的味道飘到鼻尖,是硫磺。
这个山洞通道应该是某处休眠火山地壳变动时形成了地裂空腔,随着越来越深入山洞,苏云时眼前逐渐出现一条由浅到深的金色灵脉脉络。
——这里,竟是他们此行寻找的那条藏在雪山深处的灵脉。
这条灵脉金光闪闪流动,如一条耀眼银河,熠熠光芒中充斥着纯净的灵气,灵脉之上,是一汪热气腾腾的温泉水。
这是一条还未被濯灵渊的浑浊灵气污染过的灵脉。
怪人双臂环抱靠在岩壁,“把衣服脱了?”
苏云时抱着他的披风,一时没听明白:“?”
怪人手指骨节“咔吧”作响,那样子看起来十分不耐:“雪疥虫。”
苏云时默默后退一步:“方才不是喝过药酒了?”
怪人极力压抑着耐性:“你什么体质难道还需要我明说?先天灵窍通达的无瑕者,苏氏一族少主,苏云时,你站在这雪山之上,就是活生生的雪疥虫攻击的靶子。”
苏云时指尖再次捏在一起,一丝灵气萦绕其上,只待催动灵窍,可霎时引动数道弯月风刃。一只手臂突然横劈过来,还未见他如何出手,竟在瞬息之间卸了苏云时手上蓄起的攻势,将他胳膊钳住反手向后一拧,把人压在了岩壁之上。
“你到底是谁?!”
苏云时眼睫颤动,眼底金色火焰纹流动,单薄眼皮还未彻底睁开,已被捂住,眼皮上那只手掌心灼热,那怪人在他背后用一种听着让人心里直冒火的奇异嘲弄语调说道:“呵,我要是想动你,你在昏迷时已经死了千百次,如今才开始要怕,是不是已经晚了?”
苏云时挣了一下没挣开,冷声道:“你想要做什么?”
怪人学着他的样子也冷声道:“不想做什么,你乖乖听话,我不会怎么样你。”
他单手探到苏云时身前,扯开苏云时腰间扣带,剥花捻蕊一般直接把那层层厚重外衫剥下,接着手上用力一推,仅着一身单衣的苏云时就被丢进了冒着热气的温泉里。
甫一掉进灵脉温泉,苏云时当即便感觉到有什么细小若无的东西从皮肤上爬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接着灵脉丰沛的灵气随着温泉水一丝丝浸入他的四肢百骸之中。
温泉池底非常浅,苏云时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呛了两口水,及时稳住了身体。
几件厚重衣衫被随意搁在一旁钟乳石之上,怪人屈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歪头撑着下巴,心情听着似乎还不错:“老实泡着。”
泉水与苏云时肩膀齐平,苏云时搞不清这怪人所做所为背后原因,抿了抿唇,问道:“不知阁下应当怎么称呼?”
怪人道:“飘蓬草芥,神弃鬼厌之辈,要何称谓。”
苏云时拐弯抹角继续问道:“那总该有个名字,日后相见,也好打声招呼。”
怪人无故讥笑:“怕是日后你并不想见到我。”
苏云时:“……”
他问了半天,这怪人如珍珠蚌紧闭的壳,连缝都不肯透一点,但这人又偏偏对自己生平来历十分熟悉……他再次将紧闭双眼转向那怪人方向,属于灵气的金色流光在这人身体里缓缓淌动,构成一副精细的人形脉络图,眉心三点灵窍,亦是金光闪闪的三点印记。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三通灵窍修行者,苏云时将心底那个无端猜测往下压了压。
被迫在温泉里泡了大半个时辰,灵脉浓郁灵气使得苏云时浑身筋骨酥透,这几年因为灵窍频繁升阶,“先天之眼”所带来的反噬也随之减轻不少。
地下洞穴里除了水滴自下垂钟乳石滴落的滴答声,那怪人和苏云时谁也没说话,过了没多久,苏云时主动打破沉默:“阁下救下我时,不知可否见到与我同行之人?”
怪人头也未抬道:“死不了,有人去救了。”
苏云时还想再问几句,那怪人忽然起身往地下洞穴外面走去,杂乱脚步声自山洞外传来,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了句“除了那个放任自身邪祟迷障自爆的,其他的都救回来了。”
苏云时沉吟不语,脑海中闪过一双眼尾下垂略显忧郁的眼。他起身从温泉里离开,这里靠近地底休眠火山,身上单衣很快被热度烘干。他捡起被仔细叠好放在钟乳石上面的几件衣衫,手指忽然顿住——拿这件衣服的人似是随意在手中自上而下一抖,平整理好之后将衣服两侧肩线对折在一起,然后一手捏着肩线,另一只手从腰间位置横折一道再次将衣服对折,这几件衣衫就临时叠放好了。
胸口似有一团沉闷不散的浑浊灵气,苏云时摸了下空荡荡的心口,接连深深呼气吐气两番,才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他系上腰带,穿着好后往山洞外走去,忽然听到苏谨的声音:“这什么鬼东西,那么难喝?”
怪人淡声道:“爱喝不喝,雪疥虫又不在我身体里。”
苏瑾没办法,捏着鼻子举起一只旧水囊往嘴里灌,喝的差不多了又把水囊递给身边三位灭灵者。苏云时“目光”下垂,瞧见先前丢给自己的那个药酒水囊被老实挂在怪人腰间,苏瑾几人用的是怪人身后手下的水囊。
有的人就是这样,哪怕只是一口药酒,他也要泾渭分明的表示这个东西是只给苏云时的,不能给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