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随小石

51、怨别离4 一夜无

　　一夜无梦，苏云时第二日醒来时感觉身体是近几个月来前所未有的清爽，他对着案几上空空的盒子，纳闷道难不成驯尸人这回送来的药草比以前那些更管用？

　　马车外面，青山绿意渐浓，山道崎岖，苏云时只得弃马车改为骑马，随着行至密林深处，眼前所见皆是生的张牙舞爪的曲折林木，幽绿藤蔓与青苔遍布其上，枝叶纠缠交错间，头顶林冠挨挨挤挤，日光密不可透。

　　樊长老留下四人看守马匹，其余九人拿上武器干粮，步行穿梭于林间。

　　“不要随意碰那些绿苔。”苏瑾在前面开路，“除非你想见到什么小可爱。”

　　苏云时对他并不幽默的玩笑无动于衷，他瞧见一株生在苔痕最深处的血兰花，一只背上有三点纹路的小虫落在花上，两只前肢搓着复眼上的水露。脚下地面上覆满苔藓植物，一根深紫色的藤蔓缓缓向前爬去，它突然昂起一个弧度，前端迅速膨起，自内向外破裂成数道皮瓣，猛地窜起将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绿芽连根拔起。那绿芽瞬间生出无数细小的缠绕茎，深深扎入藤蔓深紫色的周皮，缠绕茎越扎越深，隐约可以看见其间流动的一股股深色汁液。

　　藤蔓以极快的速度枯萎下来，带着尖刺的绿芽自内部顶破藤蔓冒出来，茎身越长越高，忽然一道黑影落下来，两瓣左右开合的叶片张的极大，把藤蔓和绿芽齐齐扯断。捕虫草硕大的前端瞬间合拢，缓缓退回地上枯树的树干里，只隐约听见一阵类似咀嚼的声音。

　　浓密不透光的昏暗丛林里，黑影幢幢，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去。周围的植物随风动了动，一切又恢复成原始的安静。

　　在苏云时的视野里，这些藤蔓植物的根茎里静静流淌着一缕黑气，似血管脉络，随着藤蔓深深扎入地下，而在他们脚下的，是一张由灵气与大量黑气纵横交织形成的一张巨网。

　　苏瑾皱眉，“这里是崇丘邑与金陵、嵎夷的交界地带，受濯灵渊日渐浓郁的浊气影响，半年前我和驯尸人来时，这些东西一开始还只是会四处爬，没想到现在已经学会捕猎了。”他将袖中一个瓷瓶丢给苏云时：“把药丸捏碎抹在身上，不然我们怕是不容易走出这片密林。”

　　跟在后面的苏氏弟子如此照做，药粉抹在身上后，暗处那些蠢蠢欲动的藤蔓纷纷缩动往远处退去。

　　走在苏云时后面的苏一隅忽然叫了一声，苏云时回头精准扶住他的胳膊，他顺着苏一隅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有一土坑，土坑里半躺着一具骷髅，数条灰白的根须覆在骷髅上半身，下半身缠绕着一根细小的藤蔓，藤蔓在它的锁骨处开出一朵浅色的花，霉菌围着骷髅的身躯生长，绿的，黄的，红的，灰的，白的，构成一副恐怖古怪的画像。

　　这副骷髅生前是被邪祟迷障反噬而亡，外裸的骸骨上还存留着浓郁的黑气。

　　这一路走的有惊无险，到达驯尸人标注的灵脉所在之地时，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莫测不足二十丈长、自内向外坍塌的深沟，深沟地表上所有植被绿苔皆干枯枯萎。

　　这是一条已经消失的灵脉。

　　苏瑾“咦”了一声，提剑围着深沟转了一圈，表情凝重：“这灵脉是近日才枯竭的。”

　　樊长老道：“这里距离濯灵渊灵泉阵眼非常接近，可能是被濯灵渊发现吸食干净了。”

　　苏瑾对此也是莫名，几个月前前他们前来勘测灵脉时，这条灵脉还不在濯灵渊的范围。

　　这一趟最后无功而返，出了这片原始密林，苏瑾手下的“灭灵者”里最小的崔婴正在拴马的地方等他们。

　　明昌五年后崔氏一族封存临江郡所有灵脉，并明令禁止族内弟子借濯灵渊灵泉阵眼修行，只是临江郡受濯灵渊数百年滋养，每代仍会出生几个先天灵窍通达者，崔婴便是其中之一，他幼年四五岁时无意在睡梦中开了灵窍，随之邪祟迷障缠身，时常自言自语分不清现实与迷障，被其父母丢弃于荒野，游魂一般迷失在崇丘邑与嵎夷一带，多年风餐露宿，这小孩严重营养不良只有一丈多高，像只又瘦又小的大眼猴。

　　去年开春无意间越过崇丘邑与金陵边界时被苏瑾捡到，苏瑾还曾来信和苏云时说过自己捡了一只小野人。不过苏瑾这只花孔雀并不好为人师，把他往手下那些或因走火入魔或因修行不顺生了邪祟迷障的人里面一丢，直到崔婴渐渐能够驯化自身邪祟迷障，因年纪小只有十岁，平时只做些送东西传话的活。

　　崔婴见到苏云时，露出两颗小虎牙，把小心护在怀里的一方巴掌大的木盒递过去：“听说你们在附近，这是嵎夷那些蛮夷民让我专门送过来的。”

　　苏云时打开木盒，见层层软布里放着的是一颗红灿灿的，只有指甲大小的果子，疑惑挑了下眉：“怎么送我这个？”

　　崔婴有些腼腆道：“这是羊奶果，前段时间嵎夷靠近转灵阵眼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小苗，这是它今年结出的唯一一颗果子，嵎夷之地的人都很高兴，说让我带来送给您。”

　　羊奶果是山间林里随处可见的一种植物，命贱好成活，今年砍了明年又会长满一大片，因根茎粗糙没什么水份，果子又小又酸，连路过的老鼠都懒得啃一口。可这般被人轻贱的植物，终于在嵎夷之地设下转灵阵眼的第四年零六个月后，结出了唯一一颗果实，被神弃的蛮夷之民，当做做神圣无上的礼物，装在木盒里，送给了苏云时。

　　苏云时捏着那颗果子的手在轻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抹笑意：“多谢，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崔婴也由衷欢喜：“无瑕者，闽越、岭南的死地之上也都开始长出了植物，那是不是意味着，灵气很快就会被还回三川九脉了？”

　　苏谨抵唇咳嗽要转开话题，苏云时抬手搭在他胳膊上，止住他未说出口的话，“嗯，快了。”

　　崔婴两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他急着回去回话，双手并在一起做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一蹦一跳走了。

　　等人走远了，苏瑾拿眼斜他：“无垢身还没找到呢，说什么大话，万一到时候——”

　　“没有万一，这一切终将在我们这一代彻底结束。”苏云时打断他的话，闭合的双眼“眺望”远处山势灵脉流经之处，“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尽快赶往下一处灵脉所在之地。”

　　牵着缰绳的樊长老看了苏云时一眼，面色凝肃，他回头遥遥望着北方，那里是金陵城的方向。

　　苏云时也在望向金陵城的方向，他袖中五指蜷缩，指尖陷入掌心，既然谢氏一族可以用无数性命人为造出无垢身，那么，为什么别人不可以呢？

　　未免耽搁时间，其余几条灵脉由几个灭灵者先行探路，苏云时他们紧跟在后，但当他们跋山涉水到达第二条灵脉所在之地后，发现第二条灵脉亦在近期干枯枯竭，待赶到第三条灵脉时，不用多言，苏云时已经从灵脉里浓重的浑浊灵气看出，这条灵脉已经被濯灵渊经由崇丘邑的峡澜山山脉污染了。

　　苏云时手指敲在膝盖上，第一条第二条灵脉几乎是差不多时间消失的，不是被濯灵渊或者浑浊灵气污染的那种消失，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短时间内吸走，凭空蒸发不见了。

　　苏瑾对着标注了几处地点的舆图，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怎么会这样？难不成灵脉还会被人半夜偷走了？”

　　“也许呢，南楚国内，盯着灵脉的又不止我们几个。”苏云时往火堆里丢了一截树枝，樊长老带着假扮成他的苏一隅和手下弟子留在崇丘邑，按原定计划清理邪祟迷障，苏云时与苏瑾金蝉脱壳，他们此时正在离开崇丘邑北上的途中。

　　苏瑾：“还剩下第四条灵脉，只是这条灵脉远在云牧川那边的雪山腹地，你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苏云时拢了拢身上厚重披风：“撑不住也得撑。”

　　若是这四条灵脉没被污染，他们可以试图设下转灵阵，将灵脉引向离的最近的闽越，虽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无垢身尚未“成熟”，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是竭力延缓三川九脉的彻底死去。

　　苏瑾问起被借走的那些人：“哎，我说你到底要那些人干嘛去了？”

　　年前苏云时病重还未痊愈时问他借走了数十位灭灵者，借用术法偷渡进了金陵城，苏云时不知道找他们做了什么，那些灭灵者返回后都说自己身上邪祟迷障被净化了不少，没多久苏云时又要了一批人，还专挑那些自身邪祟反噬严重之人。

　　苏云时低低咳嗽了一声：“你管我做什么。”

　　“啧”，苏瑾嘴角一撇，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瞧你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简直跟小哑巴——”

　　他被苏云时睁开双目露出的一对金色眼眸凉凉一瞥，冷不丁止住话头，低头详作继续看舆图，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嘴里嘟囔一句：“拿那对金溜溜眼吓唬谁呢，还提都不能提了。”

　　苏云时没开口，重又闭上眼，拿着一根木棍挑弄火堆。

　　两个身着黑衣的灭灵者守在二人不远处，寒铁面具覆面只露出一双冷厉戒备的眼，其余几位灭灵者藏匿在暗处保护，他们身上黑衣几乎已经融进深深夜色，若不是苏云时透过双眼捕捉到密林间流动的黑色线条，寻常人几乎很难发现他们。

　　苏云时“目光”落在他们脸上寒铁面具，眼睫颤了颤，又匆匆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