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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怨别离3   明昌二 ...

  •   明昌二十二年夏,金陵与崇丘邑边境,人间四月芳菲尽,山间桃花始盛开,花苞挤满枝头,含羞带怯探下山头。

      苏瑾骑在马上,一身利索黑衣骑装外罩暗色披风,遮住大半张脸,身后十余人皆是如此装扮。他辣手摧花折了一枝放在鼻尖轻嗅,“哎?这里人烟稀少,连花都比别的地方开的散漫,你瞧这朵桃花,竟然只长了四片花瓣。”

      马车里的人纹风不动,除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一如往常不想搭理他。苏瑾撇撇嘴,俯身将那支桃花别在胯下骏马鬓毛里。

      自两年前隆冬寒夜,苏云时当着苏氏家主苏陌琰和一众弟子面前和无戚打的天翻地覆之后,苏氏一族里谁也不敢再轻视这位“眼瞎”的少家主。

      那夜祠堂里发生了什么,外人也不得而知,事后苏陌琰问了一句无戚此人如何处置的,苏云时仅淡淡一句“此人已身受重伤跌落青川江”,连“苦主”樊长老自昏迷醒来后也并未多言,于是此事就算是一床锦被盖过,就这么过去了。

      至于苏云时为何突然与形影不离的无戚闹翻,苏瑾始终没问出个什么只言片语,只知在苏云时面前谁也提不得这个名字,偏偏无戚之前在闲庭小筑的屋子又被原模原样保留下来,平时只差青羽去打扫,谁也不能随意入内。

      这两相矛盾之态,倒叫苏瑾一直摸不着头脑。

      差不多装扮的樊长老驱马与马车并行,他弯腰不知和马车里的苏云时说了什么,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来,接过他手中信件之后又收了回去。

      缰绳在手中绕了一圈,苏瑾收紧下巴处的披风系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透风,骑马经过马车时,隐约听见“长老”,“家主”,“阵眼”这样几个字眼。这位在苏氏族内待了二十多年的樊长老,对待族内子弟向来严肃古板不通人情,没想到经过祠堂那一夜惊变之后,竟对苏云时俯首称臣起来。

      个中缘由要从临出发前那日,苏云时避开外人耳目进了樊长老的院落说起,没人知道苏云时与樊长老那一个时辰里都谈了什么,包括负责在暗处放风的苏瑾。

      他们这趟出发去往金陵边境,明面上是尊家主苏陌琰命令去清剿边境频繁出现的邪祟迷障,实际上,是“灭灵者”在崇丘邑一处山脉发现了一条灵脉,这条灵脉未被濯灵渊灵泉阵眼捕捉吸食。两年前隆冬过后,苏云时病歪歪躺了一年多,这回趁着新发现的灵脉,他一同出发上路,准备探探这条灵脉的纯净度,是否被浑浊灵气污染,以及能否用在蛮夷之地上。

      一行人骑马行至入夜,原地歇马休整,马车里间或传出几声咳嗽声。有人拿箭射中几只野兔,在溪水边清理干净正串在火堆上烤,苏谨往火堆里丢了几颗驱虫药丸,眼前一截素白衣摆晃动了下,是苏云时从马车里出来了。

      苏瑾轻哼:“大姑娘一样整天躲在马车里,这回怎么舍得出来了?”

      苏云时双眼绑着一截布条,那条洁白布条似要与其下肤色融为一体,“闷。”

      他张开双手,贴在火上取暖,溽暑时节本该酷热难耐,他整个人却像是冷的不行,指尖都泛着青白,橙色火光在他面上跳动,为那冷白细腻如上好羊脂玉似的皮肤染上一层暖色。

      苏瑾握了下他的手,皱眉:“手怎么这么冷?之前药修开的药不管用吗?”

      苏云时另一只手贴在火上没动:“行将朽木之身,喝再多补药也没用。”

      去年隆冬那一场伤寒差点要了苏云时的命,苏瑾吓得整整一夜守在床边不敢合眼,通过自身邪祟迷障写给驯尸人的信攒起来能有厚厚一摞,催、急、怒、骂,百般让驯尸人抓紧给想办法,要不然等不到寻到无垢身毁掉濯灵渊,世上唯一一个无瑕者就要归西了。

      驯尸人回信相当潦草敷衍,只有“清浊二气,相克相生”八个字,附送而来的是一株饱含灵气的药草。无瑕者与无垢身同属濯灵渊清浊二气,两者相克相生,此消彼长,无瑕者虚弱至极,说明那位不知在何处的无垢身正是极盛之时。

      好在这株药草及时救了苏云时的命,第二日终于烧退后,他眉心代表灵窍的金色印记又新增一处,至此,已开五通灵窍。

      此后,伪装成修行者的“灭灵者”除了偷摸探测南楚三大世家各自灵泉阵眼分布图,寻找无垢身,又多了一份搜罗蕴含灵气药草的任务。

      苏瑾握着苏云时的手想事情想的出神忘了放开,忽然脖颈后背一凉,似有什么极度危险之物躲在暗处静静窥视。他“蹭”地拔剑站起身,眼神戒备扫向四周,山道那头草木波动,有随行者大喊一声:“有狼!”

      众人举起火把,拔剑呈四人背对背的防御姿态,突然一道巨大黑影从头顶飞速掠过,樊长老手下弟子训练有素,他挥手派出四人去追:“其他人原地待命!”

      苏瑾快步走到樊长老那边:“孤狼?”

      樊长老仔细听着四周动静,“未必。”

      果然,没一会儿远处山头只听见一声悠长狼嚎,四下草木摇晃,野兽粗重的呼吸声如近在耳边,蓦地,又有几道黑影从密林间窜出,其余弟子四人阵型被打乱。一路负责照顾苏云时的是一个叫苏一隅的族内弟子,他持剑护在苏云时身前,“少家主,我保护你你别怕!”

      苏谨和樊长老分别被几只体型巨大的灰狼缠住,这些狼狡猾至极,一头灰狼主动出击惊扰猎物队形,其余灰狼负责配合在外围驱赶,这是狼群常见的狩猎手段。

      狼群数量众多,苏瑾挥剑抵御:“我们既没有吃的也没有误入狼群地盘,它们为什么攻击我们?”

      樊长老也没想通其中关窍,按理来说他们十几人轻装简行,又燃着火堆驱虫,狼群不应该主动围猎他们。

      马车这边,突然也出现了两头灰狼,它们前身低伏,龇牙咧嘴,两双狼眼在夜里闪着绿油油的光,苏一隅挡在苏云时身前:“少家主,你先走,我留下来挡住他们!”

      自两年前隆冬那夜一战后,苏氏族内开了灵窍的弟子都对苏云时呈一副盲目的追随状态,苏云时对此未过多解释,一来那时他需要在苏氏一族短时间内建立威望,二来,少年人的赤子之心难得,他不忍拂其心志。

      苏云时单手搭在苏一隅肩上,将这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护在身后,他指尖灵气攒动,在那两头灰狼发起攻击扑来之际,虚空中数不清的弯月风刃现出,将眼前以及那些正与其他人缠斗的野狼击飞出去。

      剩余的狼群“呜呜”哀叫,夹着尾巴掉头重又钻入密林。

      苏一隅满脸崇拜:“少家主,您真是太厉害了!”

      苏云时却倏地面色一变,他躬身钻进马车,喉间一口血再也抑制不住喷在掌心,随着五点灵窍通达,“先天之眼”对他的限制更重,平时若是过度动用灵气,就会被成倍反噬回来。他半靠在马车车厢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不定,缓了许久才逐渐平稳。

      紧按在软垫上的手突然一顿,马车车厢里未点灯,他两只手在软垫上来回摸索,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扯下眼上布条,车厢内的一切事物在他眼前化作一条条死板的灰色线条。

      放在角落里的短弰弓不见了。

      抓着软垫的手一点点收紧,苏云时左边心口像是又隐隐约约地痛了起来,他起身想从车厢里出去,不料还未站稳,又是一阵猛烈咳嗽。

      “笃笃。”

      苏瑾敲了两下马车车厢,“你怎么样?要是身体撑不住我掉头送你回去。”

      苏云时擦去掌心血渍,稳了稳声线:“无事,此地已不安全,狼群出现的诡异,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苏瑾:“樊长老那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驯尸人送来的药草就在车厢里,你别硬撑着。”

      苏云时:“嗯,我知道了。”

      那盒装着药草的木匣此刻就被放在案几上,苏云时一时没有去打开,驯尸人找的这些药草确实所蕴含灵气丰沛,但这种东西必须直接入口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而苏云时有个鲜少为人知的“怪癖”,他怕苦……

      所以大多数时候,除非必要,让他吃那些苦到怀疑人生的东西,他都有些勉强不愿。

      一行人重新整装待发,在山道上继续往靠近崇丘邑边界的方向靠近,苏云时靠在车厢上,意识昏沉,他应该是又开始发热,这几年随着灵窍通达,寿命之线日渐缩短,他的这幅身体也愈发孱弱起来。他没有对外声张,在怀中摸出一瓶临走时青羽哭哭啼啼递过来的常用退热药丸,倒出两粒塞进嘴里干咽下去,然后把头靠在车厢里等药效生效。

      药丸不比汤药见效快,苏云时烧的迷糊之际,想起来案几上那盒药草,摸索着要随便找一棵应急。只是发热烧的他指间无力,那枚刻有特殊符文的锁扣怎么都打不开。这时一只手横过来,拦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把他横放在软垫之上,又抖开角落里散乱的锦被盖在他身上。

      有什么冰凉凉沁着清香的东西抵着苏云时的唇缝,来人捏着他下颌骨,把那颗指头大的药丸还是果子塞了进去,苏云时被苦汤药灌了好几个月的舌头尝到一丝甘甜,舌尖不经意触到那人指尖,那人如同被烈焰灼到般,手指蓦地一缩。

      苏云时意识昏沉,恍惚问道:“可是苏一隅?”

      那人半扶着苏云时的胳膊僵住,没有出声。

      苏云时眼皮沉重,看不清身旁的是谁,只好淡淡笑了下,“多谢,麻烦你了。”

      那人却不知怎么好像生气了,把苏云时的头往软垫上一丢,起身走了,苏云时后脑勺磕到车厢,一下子摔得头昏脑涨,本就烧的糊涂的脑子彻底成了浆糊,含在舌尖的药似乎已经开始生效,他晕乎乎顺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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