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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怨别离2 腰间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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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被掐的痛极,两瓣灼热的唇倏地咬下来,几根手指捏住他的下颌骨,迫使苏云时松开咬紧的牙关,两人谁也没有什么亲吻经验,几度不得章法,牙齿和唇舌跌跌撞撞碰到一起,犹如打架,苏云时下唇一痛,有血珠冒出来,扑倒他的那个人又一次压下来,这回终于找对了角度,鲜血随着纠缠的唇舌在口腔弥散,血腥的铁锈味让苏云时止不住皱眉。
苏云时推拒不开这人,不得不睁开眼,火焰纹在瞳孔边缘首尾相衔,他“看见”眼前将自己扑倒的那人身上,那团浓雾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浓稠的化不开的黑色墨迹,一圈一圈,在他四肢百骸急速流动。他周身笼罩一层黑雾,黑雾之中,数不清的漆黑触手蠢蠢欲动,似要争相钻出来撕碎周遭一切。
苏云时唇间言语破碎:“无……戚……”
唇上蹂躏啃噬的动作蓦地顿下来,无戚右手抓着苏云时头发,另一只手却拼命拽住自己的右手,脸上尽是挣扎之色,口中极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快、走!”
这场景苏云时再熟悉不过,无戚这是被自身邪祟迷障反噬了,可是何时,他竟已修出如此强大的邪祟迷障?又或是,这些都是这么多年来,经由外力强行灌入他身体里的?
“快、走啊!”
无戚再度痛苦喊道,他眼底黑雾阵阵翻涌,转瞬将所有理智吞噬干净,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身后漆黑触手如开闸泄洪,遮天蔽日誓要将这里的一切统统坏掉!
苏云时指尖动了动,灵气飓风形成弯月风刃,把所有涌向屋顶的触手齐齐斩断,被斩断的漆黑触手落地散作黑雾,但苏云时顾忌不能伤到无戚,风刃施展间难免捉襟见肘。
此刻无戚已经被邪祟迷障所扰迷失了神智,黑雾里所有触手纠缠扭曲,有的欲要大开大合放肆攻击,有的却互相掣肘挡着其他触手不让它们伤到苏云时。
樊长老昏迷前的话言犹在耳,苏云时几乎是想也没想地猜到了他要自己当心的另外一个人,金陵苏氏数百年门楣,能让他三缄其口无法说出的名字现在恐怕只有一人。落子知前三后四,若是苏云时心中猜测没有出错,无戚被安排在他身边绝对不是偶然,无戚眼下已经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必须离开这里。
“铮——”
苏云时一脚将压着自己的无戚踢飞,借力向后纵身一跃,抽出墙上悬挂久未用过的长剑,剑身清越如虹,蓦地照亮这一室遍地狼藉。
长剑斩断黑雾里漆黑触手无数,配合他指尖掀动的弯月风刃,黑雾里的无戚渐渐被逼着角落,他面上俱是挣扎的扭曲神色,但一时根本无法控制体内的邪祟迷障。
腰侧忽然一凉,一道触手自斜处钻出来险些要将苏云时腰腹穿透,苏云时顾不上腰侧伤口鲜血喷涌,指尖翻转,屋内刹那间刮起数道飓风,屋顶被震塌了大半,他冷声喝道:“无戚!你要被邪祟迷障影响到何时?!”
簌簌寒风中带来的鲜血的味道终于让无戚清醒过来,他两点漆黑瞳仁恢复清明,第一眼便瞧见苏云时唇上和腰间的血迹斑斑,他满脸慌乱无措:“云时……是我?我怎么会这样……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
闲庭小筑周边已经围了越来越多的人,苏云时余光瞥见苏陌琰负手立在人群之外,在他不远处的那些苏氏弟子、长老、守卫,身体灵窍深处流淌的灵气之中,皆藏匿着丝丝缕缕看不清的,细如牛毛发丝的黑色丝线。
长剑悍然挥动,在无戚面前欲要抬脚跑过来之前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深深剑痕,苏云时神情冷若寒霜:“昔日我怜你年纪小对你多加照顾,没想到你竟走上岔路修成了邪祟,还在祠堂里重伤樊长老,今日在苏氏一族子弟见证之下,我苏云时以苏氏少主身份将此人逐出族内!”
他手腕震动,长剑在他手中寸寸剑芒暴涨,两人之间那道剑痕此时竟好似天堑,让无戚一步都无法迈步向前。
无戚神情恍惚,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连驯化自身邪祟迷障修行的苏谨都可以包容,为什么却要赶我走?
他眼神落到苏云时红肿破裂的唇间,仿佛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身形不稳,趔趄摇晃着往后退。
——因为他的不轨之心被发现了,所以苏云时再也留不得他!
无戚情绪跌宕起落,周身黑雾受其影响刹那间暴烈扩张数倍,漆黑触手扭动又要再度发起攻击,看不清的弯月风刃已再次逼近。
这次苏云时是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般,眼神冷若寒冬,手上一招一式更是毫无留情,无戚被逼着离开闲庭小筑,踏着屋脊一路向金陵城外退去,黑雾所过之处,城中屋脊上放置的内里雕刻铭文的五脊六兽齐齐尖叫示警。
“呲啦!”
一道弯月风刃擦着无戚肩膀飞过,割开皮肉渗出的一颗血珠溅在他右眼中,又随着眼底湿气从眼角缓缓流下,血痕滑至颧骨,渗血眼眸如同幽冥恶鬼,无戚再也无法忍受,连同叫嚣的黑雾一齐怒吼:“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苏氏一族的人都是虚伪至极的伪君子!”
“他们明面上说着什么狗屁‘任泽传家,兼爱为怀’,背地里却行着和谢氏一族一样的阴暗勾当!”
“你也是一样的虚伪!你平日里明明对我好喜欢对我笑,但是一发现我是邪祟之身后却冷酷无情拔剑要把我赶走!”
“你可以对嵎夷之地那些不人不鬼的蛮夷人心生怜悯,为何却对我那么无情!”
“是你把我从笼子里救出来的,我的命都是你的,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你说啊!说啊!”
眼下两人已退至金陵城中最后一道城墙之上,再往前,就是护城河连接的青川江,数九寒天,青川江江面碎冰漂浮万里。此时已是丑时,金陵城中早已过了宵禁,护城河里,还漂动着零星几只花灯,点点烛光随水流晃动,明明灭灭。
一只祈愿灯被寒风吹灭落了下来,上面有人字迹工整的题字:祝……快快长高。
名字的地方被风雪打湿氤氲成一团,看起来,像极了他们数年前离开金陵时的那盏祈愿灯。
祝小六快快长高……
无戚瞧见那祈愿灯,被蛰的眼睛一痛,他闭了闭眼,黑雾与恨意在眼底纠缠翻涌,他声音发哑:“我不过是爱慕于你,难道这也错了吗?”
苏云时立在城墙之上,额头冷汗涔涔,一袭轻薄衣衫早已被冬夜寒风吹透,他今夜在眼伤未愈的情况下频繁使用“先天之眼”,反噬来的迅猛难挡,两颗眼球如同要从眼眶跳出来,突突地剧烈疼着。
握剑的手不自觉一点点收紧,苏云时面上依然是不容辩驳的冷酷:“这些年,你留在苏氏可有所图谋?”
无戚睁大眼,俱是惊疑不定。
所有被当作“笼中鸟”送过来的孩子,都只有两个目的。
第一,活下去。
第二,找到无瑕者。
不必多说,苏云时已然明白,“濯灵渊清浊二气引修行者生出邪祟,这早已是苏、谢、崔氏三大家族按下不发的秘闻,谢氏一族想要重建濯灵渊是不是?所以他们将你塑成了无垢身,又或者,只有你活下来了才成了无垢身。”
无戚艰难答道:“是,他们想要重建濯灵渊,那些人里,只有我活了下来,成了无垢身。”
所以在嵎夷之地,驯尸人一直怀疑他的身份,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最后并未点破。
苏云时手中剑尖向前:“你走吧,今日之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无戚抬脚靠近,“我不会为了谢氏一族做任何事情,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云时……”
一点寒芒顶在他胸前,无戚低头惊诧看向剑尖,又顺着寸寸剑身痛苦望向风中执剑的苏云时:“你真的……要杀我吗?”
眼球仍在一阵阵抽痛,苏云时眉头紧蹙,闭上眼,不再使用“先天之眼”,这副模样,在无戚眼里便是看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他失魂落魄道:“到如今,你竟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吗?”
寒风簌簌,苏云时抬头,侧耳对着城中方向,单薄白衣衣袂翻飞。
他的声音也如这刺骨的寒风凛冽:“是。”
怒张的黑雾好似被无边烈焰烧灼,漆黑触手痛苦蜷缩成一团,无戚手握剑刃寒芒,固执上前:“我不信!”
鲜血自掌心胸口滴滴流下,苏云时胸口也如同被剑刃穿过,他喉头紧涩,长剑手柄不由自主从手中脱落。长剑跌至脚边,无戚心中一喜,眼底重燃起一抹希冀的光,抬脚欲要再上前一步,然而下一刻,两人四周灵气狂涌,掀起数道飓风,飓风裹挟弯月风刃,周身弥漫的黑雾被风刃一瞬间斩碎消散。无戚连同那只祈愿灯一起从城墙之上坠落,坠入青川江,怒浪涛涛,打湿祈愿灯上字迹,无戚眼底爱与恨交织转换,不甘地闭上双眼沉入江水之中,眼角似有碎光一闪,转瞬又被冰冷江水吞噬。
丢了剑,苏云时再也支撑不住半跪在城墙之上,他气息紊乱,一口血从压抑许久的喉间吐出来。迟来的苏瑾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唇间血迹滴在胸前衣襟之上,似剑刃刺穿的一道剑痕,苏云时紧紧抓住那块布料,心口剧痛不止,痛的他眼底漫上湿意,连话都不说出口。
苏瑾刚从外面赶回金陵城,坐下后气还没喘昀,就被苏云时和无戚两人打斗的场面惊住,无戚满身邪祟迷障的模样,着实让他愣了一下,所以那次在谢文修迷障里,救下他们的其实是无戚?
苏云时和无戚一路从苏氏府邸打到金陵外城,素日里无戚这小子对苏云时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拿在手里怕掉了,磕着碰着一点都不行,苏云时也是把小他好几岁的无戚当弟弟当眼珠子疼。
谁知道这俩人竟然突然打了起来?
见状,苏瑾叹道:“你看你这副惨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掉进青川江的人是你。罢了罢了,我先带你回去,有什么话我们等下再说,你这两年身体娇弱,可别再冻病了。”
借苏瑾这张乌鸦嘴吉言,苏云时回去后果然一病不起,他烧的神情恍惚,青羽手里捧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甜汤,怔怔出神:“那这汤,还要喝吗?”
这话也不知道在问谁,苏云时病恹恹撩起眼皮,又抗拒似的把眼睛闭上。
苏瑾烦躁地摆摆手:“拿走拿走,谁爱喝谁喝。”
青羽脚步踟蹰,可是,那个爱喝的人已经不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