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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怨别离1 卧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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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燃香瑞兽铜炉的香淡了许多,苏云时坐在桌前自己跟自己下棋,青羽给烛台上添了新蜡烛,打了个哈欠:“云时少爷,那小子估计被樊长老有事留着了,这都子时了,要不咱别等了吧?”
苏云时听他哈欠连天的,这才意识到已经如此晚了,他自己摸索回床边:“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青羽正要在床榻边铺被子:“不用我在这里守夜吗?”
苏云时摇头:“不用守夜,我自己可以的,对了……冬夜里冷,让后厨留一盅甜汤在火上,等下无戚若是回来了便送过来。”
青羽对苏云时明目张胆的偏心已经麻木,幽怨地“哦”了一声,熄灭屋内烛火,重新给暖炉里添上碳火才关门离去。
苏云时躺在床上,等了半天没什么睡意,他坐起身,侧耳听了下外面的动静,落雪之后的夜寂静无声,看来无戚还没回来。他给自己穿上外衣,想了想,又摸去屏风那边取了件狐裘披风,这披风是无戚前段时间和樊长老外出时在山里猎的雪狐,快马加鞭送回来,托苏瑾找了匠人裁制而成,今日晚间正好刚送过来。
苏云时给自己系上披风,推开门,肃穆寒风吹的他面上一冷,他扯掉覆在双眼上的布条,闲庭小筑里的一草一木在他眼底化作一幅暗色水墨雪景图。
深灰色的线条是房屋柱子和栏杆,偏淡一点的颜色是走廊上有人经过后留下的“人气”,浅灰色的地方是被扫到一边堆叠的雪。
有两个浑身灵气流动形成一副人形脉络图的人从月亮拱门外经过,灵窍处闪着四点金光,他们应该是巡逻的守卫。
虚空之中,一直有若有似无的黑色丝线飘过,其间间或夹杂着金色丝线,这些是无处不在的浑浊灵气,当修行者心中某一点情绪崩溃放大,就会被这些浑浊灵气污染成为新的邪祟,但金陵城内外屋脊之上分别雕着内刻铭文的五脊六兽,用来驱赶浑浊灵气的靠近。
苏云时避开守卫继续向前走,墙边落雪映着冷清月色,他身披狐裘披风,纯白的雪狐毛皮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润如玉,至洁无暇。
越靠近祠堂的地方,虚空那些交杂的丝丝缕缕的黑线便显得越焦躁,它们像是被祠堂那里什么东西吸引着,又畏惧不敢靠近。
苏云时的眉头皱起来,那里有什么?
本来要去往樊长老院落的脚停下,转而抬腿向着祠堂方向走去,苏云时心口没来由的有些发慌,摸着墙角拐了个弯,他的手还未碰到祠堂的雕花木门,已被里面泄出来的浑浊灵气扑了满头满身,犹带着一股血腥气的风窜到他鼻尖,他呼吸一滞,扶着一侧墙壁,险些要站不住身体。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祠堂内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声和说话声,那声音是苏云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
“你倒是好耐心,来了苏氏一族已经五年,一直隐忍不发。”
“若不是云时少爷当年执意留你性命,你也活不到今日。”
低沉沙哑的少年声线冷冷道:“废话真多,看来邪祟迷障反噬的还不够彻底。”
里面另一人不知做了什么,少年咬着牙强忍下了又一波痛楚。
苏云时缓缓睁开双眼,眉心四点金光闪烁,一圈金色火焰围着瞳孔边缘首尾相衔,烈焰灼烧,破尽虚妄,万物在无瑕者的眼中无所遁形。
祠堂内,无数数不清的黑色线条暴躁狂怒,它们自一道闪着五点金光灵窍的人形脉络里喷涌而出,这本该是一具五窍灵通者的身体,然而他体内灵气流动滞涩阻塞,经脉深处全是多如牛毛的黑气。黑气被从五窍灵通修行者的体内引出,自眼耳口鼻七窍中脱然而出,又被强行扭成一团,洪水滔滔般不绝灌入跪在地上那人体内。
跪在地上那人身形是一团化不开的黑雾,他背脊单薄,凛凛冬夜,冷汗已将衣衫浸透,他身体不自觉地剧烈颤抖着,浓重的如有实质的邪祟迷障伴着浑浊灵气无声咆哮,怒浪惊涛般兜头拍下,似要将他吞入腹中,但他双手死死攥住一截衣角,哪怕鲜血自用力过猛的指尖掌心涓涓流下,始终一言不发不肯顺从。
木质雕花大门被外力震碎,正昂首排除体内邪祟迷障的樊长老被迎面一掌拍在胸口,闪身闯入祠堂的苏云时一手将那些躁动的黑色线条抓在掌心,黏稠如墨的邪祟迷障被他缠在手中挣扎着四散要逃,他已接着蓄力往下猛拉猛拽,那些连接的部分被从樊长老七窍中连根拔除,樊长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七窍喷出一片血雾。随后苏云时指尖搓动,携起灵力旋风,旋风化作弯月风刃,蓦地将另一头连接无戚身体的黑色丝线尽数斩断。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刹那之间,苏云时脸色煞白一片,他微微喘息,不待呼吸平稳指尖再次掀起数道弯月风刃,被束缚在他手中的邪祟迷障嘶声尖啸,散作风中湮尘。
“云时少爷……”
樊长老七窍都是血痕,他身形踉跄后退,撞倒供桌上一大片苏氏先祖墓碑。樊长老似不敢置信地看向突然出现的苏云时,口中“嗬嗬”有鲜血流出:“世出无瑕者……先天灵窍通达……可、可用灵气渡化邪祟消解迷障……”
苏云时瞳孔边缘燃烧的火焰未灭,他冷眼看着这位自小教导自己的长老身体里灵气浑浊、灵窍淤堵,沉声斥道:“樊长老,你作为族内五窍灵通者,何时竟生了邪祟迷障?!”
樊长老脸色一僵,他身体顺着供桌跌坐在地,布满岁月痕迹的五官尽是颓然之意:“云时少爷,你是金陵苏氏一族未来的家主……家主、家主他难道一直未告诉你,濯灵渊清浊二气盘桓南楚大地……”
苏云时不为所动,“所以呢,因濯灵渊清浊二气影响,难道这就是你为了修行强行将自身邪祟迷障灌入他人体内的缘由不成?”
樊长老:“我辈借濯灵渊灵泉阵眼修行,然修行之路,路崎道远,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于是崇丘邑阿那山谢氏一族特意送来了‘笼中鸟’,本是为了你准备的,没想到、咳咳,没想到你成了无瑕者……”
电光火石间,苏云时立即明白了樊长老的未尽之言,那些“笼中鸟”,那些自谢氏一族送来的“笼中鸟”,苏氏一族内早已发生了自身邪祟反噬之事,所以那些笼子里的孩子都是用来排解邪祟迷障的!
无戚……
以及樊长老在「逐灵」比试前的那句话——“那个人是家主给你的一把武器,你开灵窍之后要学会善用才是。”
武器……
“他不是‘笼中鸟’!也不是一件任人随意调用的武器!”苏云时见无戚已然昏迷过去,忍不住红了眼:“他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因自身私欲将恶欲强压于他人,这难道就是苏氏‘仁泽传家、兼爱为怀’的祖训吗?”
樊长老被方才前行切断邪祟迷障排除伤了经脉,他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渗血:“云时少爷,老夫德行有亏,但此子断不能留!自明昌元年开始,谢氏一族送来‘笼中鸟’不下百人,那些体质特殊的孩子都活不过三个月就会被外力灌入的邪祟迷障逼疯而亡,可此人自明昌五年一直活到现在,事出反常必有妖异,咳咳,此子必是——”
樊长老嘴唇动了动,说出三个字,苏云时当即震惊睁大眼,一时呼吸滞住,很快他反应过来,跑过去蹲在樊长老身前,手指点在他几处穴位止血,“你如何得知此事?”
樊长老却呼吸逐渐急促:“濯灵渊灵气早已不复当年,崔氏久居庙堂之上借口中立,苏氏进退维谷,谢氏更是私下有所筹谋,谢氏……谢氏一族怕是想重建濯灵渊……云时少爷,你是无瑕者,他是谢氏的人……要当心,要当心……”
他未说完就昏死过去,呼啸寒风自祠堂破裂的雕花木门吹进来,苏云时四肢冰冷,如堕寒潭。这里的动静早已惊动外面守卫,他迅速冷静下来,赶在守卫到来之前把无戚裹在披风里带回了闲庭小筑。
谢氏……谢氏一族想重建濯灵渊……
驯尸人想毁了濯灵渊……
而不管他们出发点如何,这过程都需要无瑕者与无垢身。
苏云时目光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无戚身上,一颗心仿佛坠入万丈深崖。
这难道就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吗?苏瑾寻遍了大半南楚都未寻到的无垢身,竟一直近在眼前。无垢身显然是后天人为造就的怪物,那无瑕者呢?苏云思及幼时苏夫人喜怒莫测的态度,以及那个差点“发疯”掐死自己的夜里说过的话。或许……这什么劳什子的无瑕者,也是他们人为的产物。樊长老一连说了两个“要当心”,除了无戚,他还想提醒自己当心谁?
双目又开始锥心般的刺痛,苏云时闭上眼,隔着一层薄薄眼皮,眼前一切再度变成模糊的线条。他被冷风吹的头疼得厉害,趴在床沿短暂休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被一股浑浊灵气惊醒,他还未来得及抬头查看,就被攥住衣领拖到了床榻上。
脑袋撞到床头雕花,疼得苏云时直抽气,一道人影随即扑过来,他被推倒在层层堆叠的被褥间,黑暗里伸过来一只手,五指插入发间紧紧扣着他的脑袋迫使他昂首向前。眼前的人仿佛成了野兽,两眼猩红似血,苏云时扭身要逃,又被掐着腰恶狠狠地拖拽回来:“为何要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