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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眷世鬼5 江洄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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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洄被谢无戚三号带回了“闲庭小筑”,当然,尽管这里曲折回廊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连窗前那株梅树也按一比一的比例复刻还原,但假的就是假的,这里暗无天日,头顶天空上漂浮的永远都是如墨汁般流动的黑色雾气。
江洄也记不清自己被带回来了多久,可能一星期,可能一个月?这里没有日月交替,梦境迷障中他甚至感觉不到饿。谢无戚三号把他带到这里之后不知道去哪了,一开始他还会出去四处看看这个记忆里的地方,逛了一圈失去新鲜感,索性缩在屋子里,困了就睡,睡了又醒,困了又继续睡。
这日江洄窝在被子里睡觉,好吧,其实他根本睡不着,但他已经在闲庭小筑逛了不下几十圈,也没找到一个人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不睡觉做什么。
那圈黑色手环一直静静套在他的手腕上,江洄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一圈。
紧闭房门忽然被人打开,江洄身体一僵,缩在被子里闭眼装睡没出声。脚步声慢慢靠近,床榻一侧陷下去,江洄露在外面的手被一只冰冷的手握起来放在掌心把玩。
江洄的手掌瘦薄,指节修长,食指第二指节处有一道陈年旧伤痕,来人似乎很有耐心,以指尖从手腕到掌心再到指节,一点点细致描摹,偶尔指尖调转,缓缓摩挲那不足寸长的旧伤痕。这动作弄得江洄手痒,他终于装不下去了,掀开被子一下子坐起来,瞪眼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谢无戚三号还是那副模样,长眉斜飞入鬓,眼角微挑,眸若点漆,介乎于少年与成年男子之间的五官鲜明雌雄莫辨,漆黑长发披在肩后,俯身靠近时,如上好的绸缎,熠熠流光从肩上滑下来,“不继续装睡了?”
这着实是大师手下肆意挥毫泼墨画就的一张足以惊世骇俗的脸,但美则美矣,过分精致的水墨丹青到底缺了点人气,瞧着冰冷毫无生机。
江洄抽回手,忍不住蜷起两条腿:“你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怎么,难不成还要把我当金丝雀养着?”
谢无戚三号俯身靠的更近,他捏住江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留在这里不好吗?”
江洄语气虚弱:“不好,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人,这里就是个海市蜃楼。”
“这简单。”
谢无戚三号宽大广袖一挥,外面登时天光大亮,刺眼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江洄一时不适应地闭上眼,长久不见日光,眼睛被刺激地冒出生理性眼泪。
床边燃香瑞兽铜炉轻烟袅袅,江洄还未睁开眼,突然被压着倒在柔软的床褥之间,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眼睫染泪轻颤嘴唇微张,这对谢无戚三号来说是莫大的引诱。
江洄刚一倒下,就被冰凉丝滑的长发扑了满脸,他张嘴要吐出掉在嘴边的一缕头发,下一秒嘴唇连着那缕头发被两瓣冰冷柔软的物什攫取,冷冷的手掌控在他脑后,腰间也是陡然一冷,江洄被冻得一激灵,牙关闭合咬了身上的谢无戚三号一口。
谢无戚三号不退反进,把被咬破的舌尖冒出的血渡过来,铁锈似的血腥味充斥口腔,江洄被刺激的不停用舌头企图把那口鲜血顶出去。
下颌骨被一只手大力捏住,江洄吃痛,被迫张开嘴,冰冷滑腻的舌舔过上颚,江洄头皮发麻,他如同被一条漆黑毒蛇紧紧绞住的猎物,蛇身沿着猎物四肢躯壳游走,猎物恐惧挣扎,止不住的战栗,江洄突然身体绷直反弓成弦,继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谢无戚三号起身略微退开一段距离,微挑的眼角眯了下,唇上混着鲜血的艳丽水色,像一只方吸饱了阳气的艳鬼,平白为这副水墨丹青添了几分活气。
在这梦境迷障之中,谢无戚三号可以轻易掌控江洄的身体为所欲为。
江洄躺在层层被褥间,呼吸急促,双目失神,还未从方才尾椎骨处窜起的酥麻中缓过来,他喘息未定,断断续续道:“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你弄的再像,那些东西……包括闲庭小筑,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谢无戚三号冷了脸:“我可以给你催眠,修改你的记忆,这样你就会把这里当成真的。”
江洄摇头:“不行,我只跟学校请了一周的假,我的猫还在家里等我……”
谢无戚应该也在外面等他吧。
仿佛知晓江洄心中所想,谢无戚三号沉着脸压下来,狠狠扼住江洄下巴,“你心里在想着谁?!”
江洄下巴被掐的发痛,“痛,放开我……”
谢无戚三号眼底是化不开的阴狠沉郁:“你难道忘了,我就是谢无戚?”
江洄痛的眼泪掉下来:“你是谢无戚个屁,你们都只是其中一块尸身,连身体都不是完整的。”
谢无戚三号冷笑:“那我就把他们都杀了,吃了,这样我就是唯一的谢无戚。”
江洄:“你……你这个疯子!”
谢无戚手如铁钳,扼住他下颌的手指用力,出现不过片刻的“日光”消失,梦境迷障里重归于暗无天日,谢无戚三号眼底映着两点幽幽烛火,周身迷障黑雾弥漫,形容如鬼魅:“我早就疯了!”
“我早就该把你关起来,囚禁在这闲庭小筑里,不让你去管那劳什子的蛮夷之地,管那被濯灵渊榨干灵气的三川九脉。修行者终成邪祟又如何?你是无瑕者又如何?总比你把自己折腾的目不辩五色活不过二十五岁的好!”
脖子上的那只手一点点收紧,江洄一时无法呼吸,逐渐恍惚的意识中想起似乎也曾有人这么在自己耳边这样嘶声怒吼,他的意识被一股外力拉扯不断飘远,似乎有人在不停呼唤着他。
江洄忽然晕倒,意识随谢无戚三号周身黑雾被卷进他的邪祟迷障里,谢无戚三号立即慌乱收回手,他抓住江洄的胳膊摇晃,满脸无措:“云时,苏云时?我不想这样的,你醒醒!醒醒!”
是谁?
是谁在耳边不停唤他?
“云时?云时?”
闲庭小筑里,苏云时指间夹着一颗云子,恍然回过神,他侧耳对着无戚的方向:“怎么了?”
无戚从他手里拿走棋子,“该回去吃饭了,还是你要在这里吃?”
“怎么又要吃饭,我不饿,能不能不吃?”苏云时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下榻,覆着双眼的洁白布条在耳边划过,与白皙修长的脖颈相交呼应。
无戚眼神暗了暗,端着一只胳膊让他扶着,另一只手揽在他身后:“不能。”
苏云时正要叹气,无戚又道:“但可以少吃一点。”
苏云时嘴角翘起,拍拍掌心下搀扶的手臂:“没大没小,竟然敢逗我,快叫声云时哥哥,我就原谅你。”
无戚却不吭声。
苏云时心道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听话了。
晚饭过后,无戚被樊长老匆匆叫走了,青羽扶着苏云时去家主那边,苏云时到了主院,忽感不适地皱起眉。自前几日眼睛意外伤了后,不过瞎了几日,如今他即使闭着眼睛,也开始能像先前那样隐隐约约看见外物的模糊轮廓。主院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在他“眼前”,有几道细若游丝的黑气漂浮在半空中,被来人惊动,黑气又迅速钻进屋子里。
主院正厅里,闭关许久未现身的苏陌琰端坐上首,“眼睛怎样了?”
苏云时拱手行礼,“还是老样子。”
苏陌琰忽地抬袖带起一阵灵气,灵气的风扑面而来,苏云时站在原地不动如山,遮挡眼睛的布条掉落,眉间四点金光闪烁,呈星图之势。
苏陌琰道:“近来金陵与崇丘邑相交地带邪祟频出,无瑕者先天灵窍通达,可用灵气渡化邪祟消解迷障,年后,你随樊长老一同前去清剿邪祟吧。”
苏云时颔首:“是。”
“云时。”离去前,苏陌琰忽然又唤住他,“苏氏一族久居金陵,族内子弟借濯灵渊修行数百年,你是未来的下一任家主,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我想你应该明白。”
苏云时道:“不知父亲是何意?”
苏陌琰道:“谢氏一族前几日抓到了几个被自身邪祟迷障反噬反其道炼化邪祟之人,经查皆出自金陵,此事可与你有关?”
苏云时面上波澜不惊:“父亲说笑了,我如今只是个眼神不好的瞎子,哪来的神通可以把手伸向千里之外的崇丘邑?”
苏陌琰静静端详着面前这位下一任苏氏家主,苏云时这些年性子愈发成熟稳重,自眼睛被浑浊灵气灼伤后大多数时间里都深居简出,苏瑾倒是南楚境内天南海北的跑,且这二人彼此熟识的很……
他压下心中隐隐猜测,下一任家主是位无瑕者,这对苏氏一族来说,不知是福是祸。
在苏陌琰打量苏云时的同时,苏云时仗着自己现在“眼瞎”也在观察苏陌琰,自开了第四通灵窍后,他双眼所视之物更加清晰明了,先前苏陌琰身上所看不透的屏障消失,周身无声流动的灵气金光中隐约夹在着几道黑气,黑气细若发丝,要是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苏云时心中微沉,难道连六窍灵通的修行者也无法避免被濯灵渊的浑浊灵气污染吗?
“罢了。”静默半晌,苏陌琰背过身负手而立,“此事眼下无关紧要,你先下去吧。”
青羽小跑过去扶着苏云时离开,待他离开后,他身后那些细若发丝的黑气再次躁动起来,无数数不清的黑气丝丝缕缕从大厅钻出来,上首的苏陌琰手肘支在桌上捂着眉眼,手指阴影之下,他似忍着不耐紧紧皱着眉头,一刻钟后,苏陌琰终于将呼吸调至平稳,那些外人肉眼不可见的黑气如被驱赶的牛羊,缠成一线钻进主院旁的祠堂里。
苏陌琰对着屏风后面说道:“晚点把他带过来。”
屏风后一人无声颔首,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