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眷世鬼3   右手手 ...

  •   右手手腕上那圈手环越勒越紧,江洄根本不敢回头,他大喊一声,挣开肩上那双手就往前跑,半路又撞到了一个人,这回是人,是江北。

      江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江洄满头冷汗脸色煞白,还以为他怎么了,也抬脚跟上去:“江洄哥,你去哪里?”

      江洄对江北的叫唤充耳不闻,因为在江北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一个人不停在他身后呼唤:“小孩,小孩,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鬼东西又换了个软软的幼儿声调自问自答:“我是从通芒市来的。”

      “你要吃棒棒糖吗?”

      “可是我妈妈她不给我吃这些。”

      “你吃完再回去,别让她发现就行。”

      江北追着江洄快要跑断气了,他停下来捂住肚子:“哎呦我吃饱了跑着肚子疼,别跑了,江洄哥!再前面就是那片坟地了!”

      跟着江洄的鬼东西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你还喜欢葡萄味的吗?”

      “你走了之后我攒了很多钱,可以给你买很多很多棒棒糖哦。”

      江洄眼睛被汗水糊住,他胸腔似着了火快要炸开,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跑到了哪里。突然脚下一滑,他从河边栏杆缺了一块的地方失足掉落,身体顺着堤岸一路滚下去,河道已经干涸,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芦苇,江洄掉进芦苇丛,压倒大片蓬着白絮的芦苇花。

      日月交替,天地在旋转,江洄被摔得头晕目眩,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幼童尖细又洪亮的哭嚎声,哭着哭着,那人忽然又笑了起来。

      十来岁的钱晓润已经不再光屁股了,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坐在堤岸边上,手里是一支已经看不清包装模样的棒棒糖,“我今天数学考试提前交卷完成了,老师说只要学习成绩好,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芦苇丛在夏日炎炎中兀自摇晃,已经初中的钱晓润背着书包经过这里,额头上有一道青紫的伤痕,与之不同的是他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今年暑假只有江教授他们回来了,我问你怎么没来,江教授说你在补课,准备考通芒市的重点高中。”

      “我记得你说过通芒市很大很大,比离江村还要大,有同学去那边玩,拍了很多照片,原来通芒市真的很大。”

      转眼又是一年秋天,瑟瑟秋风吹过只穿着单薄高中校服外套的钱晓润,“我今天又考了全年级第一呢,等到明年夏天高考完,我要去通芒市那边的大学念书,不知道能不能顺便见到你呢?”

      钱晓润习惯性捡起栏杆旁的一个空瓶子,带他的班主任每年都会尽力帮他申请贫困生补助,寒暑假时他有空也会去镇上打零工。他在心里无比熟练地算着自己这几年攒下的钱,有二十块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很多很多一块钱一毛钱的硬币。

      这些年,对于钱晓润来说,通芒市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称谓,通芒市是他在人生这片迷途之海中的灯塔,是他朝着那年夏天穿着粉白条纹衬衫小孩前进的方向。

      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学习、捡空瓶子捡破烂,一点一点攒下自己向着灯塔前进的基石,可是有一天,在他高考结束回家后,他看见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被醉酒的钱作壮从墙角里翻了出来,被换成了牌桌上眨眼就会输得一干二净的筹码。

      呛鼻的烟味中,那些钱作壮看不上的一毛钱的硬币,像一块块怎么也拼不好的迷途之海的拼图,全部散乱在肮脏灰暗的水泥地上。

      钱晓润几乎放弃了思考,他气的浑身发抖,想也没想捞起书包朝着钱作壮身上砸去!

      “你凭什么拿我的钱!你凭什么拿我的钱!那是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钱作壮躲开了,他喝多了酒,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也抄起酒瓶子打了回去,钱晓润当时就被打的躺在了地上,有血从脑袋后面淌出来,牌桌上其他几个人见出了事,吓得报了警又叫了救护车。

      钱晓润不知为何疯了一样从医院冲出去,像江洄今天这样一路从堤岸上滚下来,手腕割开流出的血几乎要把整片芦苇丛染成红色。

      那股浓烈的仇恨和绝望顺着身下被鲜血染红的芦苇丛传进江洄的身体,他的心脏痛的如同被撕成了好几块。意识随着钱晓润的身体被装进了棺材,漆黑不见天日,他“听见”钱作壮在棺材前和谁不停讨价还价。

      “我儿子可是考上了大学呢,要不是突然……那他……省状元呢!”

      “十五万,不能再少了……我养他那么大培养他成绩那么好,花的可不止十五万。”

      “哎行行行,十万就十万……可说好了,女大三抱金砖,你闺女可不小了……初中都没毕业,我还没替我儿子嫌弃呢。”

      死去的钱晓润被迫和另一副棺材里的人合葬在一起,他看着那个留着齐刘海看不清面貌的“女生”,惊恐后退:“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为什么要穿着结婚礼服!我为什么也穿着这身鬼衣服!”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要回通芒市!我要回去!我不要配这什么冥婚!”

      钱晓润躲进一个看起来非常狭小的地方,外面熊熊烈火烧了起来,浓烟从缝隙里钻进来,钱晓润仿佛有一次被卷进了那场大火里,火苗舔舐他身上的衣服,烧灼他缩成一团的身体。

      “不!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我明明那么努力了,我明明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为什么!”

      这短暂十几年里唯一支撑着钱晓润活下去的信念,是生魂濒死之际爆发出的对现世的无限留恋与渴望,使钱晓润挣脱掉狭小空间的束缚,再次逃回了现世。

      他成了一只眷世鬼。

      被怨念所缚,画地为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的意识在大火中不停死去,又不停在怨恨中“重生”。

      江洄倒在芦苇丛中,还未从钱晓润这只眷世鬼短暂一生的迷障中清醒过来,他满脸都是泪水,单薄眼皮哭的发红,哭的不停打嗝。

      钱晓润站在一边,手里是一支已经被抚摸到原本包装纸花掉的棒棒糖,目露哀伤地看着他,起伏的音调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和蛊惑。

      “对不起,我辜负了与你的约定,我再也去不了通芒市了。”

      “你愿意留下来,留在这里陪着我吗?”

      右手手腕上的黑色手环持续收紧,江洄腕骨被勒的发痛,他深吸一口气,在止不住的哭泣中奋力大喊道:“我——不愿意!”

      谢无戚你他妈的死哪里去了?!

      四周无风摇晃的芦苇丛突然成了一副静止的画,无数数不清的黑色斑点急雨般猛烈砸在画面之上,黑色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至一条条漆黑触手蓦地穿透画面,将眼前的一切撕扯搅碎,露出眷世鬼迷障伪装下的阴森坟地。

      钱晓润周身同样升起一团黑雾,试图把江洄裹在其中,不料虚空又一道漆黑触手袭来直接穿透他的胸膛将其身形钉在原地,围绕在江洄身边的黑色雾气迅速消散,江洄的身体转而被另一道黑雾化作的“大手”直接勾走。

      米色毛衣开衫的衣角一闪而过,江洄已经落在远处,从黑雾里踏出的谢无戚将他拦腰横抱在怀里,他低头吻掉江洄眼角流下的一滴泪:“为什么不乖乖听我的话,嗯?”

      江洄终于不再控制不住的哭,他声音还有些抽噎:“你这是什么屁话?眷世鬼都到我身后了,你叫我怎么留在那边?”

      谢无戚嘴角勾起,“好,都是我的错。”

      江洄脱离了眷世鬼的迷障,四肢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他擦掉自己脸上的眼泪,“当然是你的错。”

      刺穿钱晓润胸口的触手突然被一道金光炸成碎片,跟着谢无戚一路跟过来的李宣宝从一块墓碑后面探出头,对着那金光处喊道:“是山神铜钱!”

      “钱晓润”抬手抚上自己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手指所过之处,伤口愈合复原,他随手将那支棒棒糖丢掉,脸上笑容神经质地扩大:“你看见这个人那么悲惨的经历,明明已经共情到哭的不能自抑,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陪他呢?”

      江洄站在地方,右手边就是刻着钱晓润名字的墓碑,墓碑上黑白照片里的钱晓润眉头轻皱,冷淡地抿着嘴角。

      “因为你不是他,所以再怎么假装都会露馅。”

      “钱晓润”饶有兴趣地看向那块墓碑:“哦?哪里露馅了?”

      江洄身体有些站不稳,腰间横过来一条胳膊扶住了他:“钱晓润的人生目标分明是考上好的大学逃离总是醉酒打人的父亲逃离这里,但你几次三番故意曲解、拼接他的话把话题引到我身上,试问我和钱晓润只在五六岁那年暑假见过一次,他为什么会对我有这么深的执念?”

      “钱晓润那么看重高考,被他爸打伤是真的,被配冥婚也是真的,或许是为了让我更加身临其境去同情他,但你错就错在不该把我的意识嫁接到钱晓润身上,让我和他意识共享,后面你发现了这一点,及时将我的意识抽离,但是我还是看到了,他是高考过后去打暑假工的时候店里失火被烧死的!这和村里人告诉我的说法是一样的!”

      明明他已经考上了心心念念的好大学,明明只是为了攒学费生活费才去打工,明明他的人生马上就能步入光明大道,却被一场大火把所有希望付诸一炬。

      所以心有不甘,所以心中不忿,濒死之际的绝望愤懑让他成了眷世鬼,而这只被烧死的眷世鬼,曾经徘徊在通芒市的街头,江洄被谢氏一族故意放鬼恐吓时就见过。

      “钱晓润”抚掌拍手,侧身躲过谢无戚一道攻击,身形变形拉长变成另一道高瘦人形,人形隐在一团黑雾里,“希望下次再见面时,只有你我二人。”

      数条漆黑触手呈合围之势将“钱晓润”困住,“钱晓润”不紧不慢留下这句话后,身形化雾,消失不见,缠绕在一起的触手扑了个空,下一秒也随即化作一阵黑雾追寻而去。

      江洄愣住了:“他怎么也会这招?”

      李宣宝从墓碑后跳出来:“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个主体。”

      李二宝扑过来抱住江洄大腿,仰头张开满是尖牙的嘴无声微笑,他今天穿着身藏蓝色的卫衣套装,还专门配了两颗同色系的眼珠子。

      江洄摸摸李二宝头上的薄毛线帽,目光却落在一旁的谢无戚身上,所以,“钱晓润”是另一个谢无戚假扮的,刚刚那是第三块尸身,谢无戚三号。

      谢无戚被他盯的没办法,附过身凑在江洄耳边,手指悄悄勾着他的尾指轻晃:“我错了,江洄哥哥,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这里有我的一部分身体,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才跟过来的。”

      江洄对此表示深深怀疑→_→。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