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前尘旧梦6   临近年 ...

  •   临近年关,瑞雪丰年,金陵城内各处红色灯笼高挂,喜庆热闹,那株雪梅树上,不知是谁挂了一盏巴掌大的红灯笼,瞧着怪有趣。

      头些日子,苏云时高热一场,断断续续又病了几日,病愈后,他明显感觉到“眼前”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晰明了。

      苏瑾道:“那是因为你又开了一通灵窍。”

      苏云时把手放在眼前,甚至可以感受到手腕穴位处几条细微的灵气流动痕迹,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一边的苏瑾,只觉得这人全身脉络犹如一张黑色与金色编织出的密集的网,不过这种“看法”十分耗费心神,苏云时只看了一会儿便感觉眼睛发痛。

      苏云时问道:“无戚呢?”

      苏谨听他声音干哑,倒了杯温热茶水,把人扶起来喂了下去,“被樊长老叫走了,听说是金陵南边什么地方又出了只邪祟,已经伤人无数。”

      喝了水,苏云时感觉嗓子感受很多:“是谢氏一族的崇丘邑一带吧?”

      苏瑾奇道:“这你都知道。”

      苏云时:“猜的。”

      确实是猜的,之前樊长老才带着无戚从崇丘邑一带回来,加上苏瑾手下人探到谢氏一族的人近期经常出现自身邪祟反噬之事,所以苏云时猜测他们应该是去了那里。

      苏谨从果盘里捏了一颗蜜饯吃:“你说这谢氏一族,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主动炼化自身邪祟迷障?若是不这样积极,至少要跟我一样,开灵窍后缓冲个五六年才能发现自身异样,他们这样心急如焚,图什么?”

      这点苏云时也想不通,按理说谢氏一族距离濯灵渊最近,在地理位置上占据了峡澜山这一主要灵脉,修行上应是得天独厚,他们那里,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所以自身邪祟迷障才会频繁躁动,不受控制擅自跨界进入金陵。

      苏云时半靠在床头,让苏瑾又给自己续了杯热茶,他握着茶杯思索,“让你的人试试看能不能接近谢氏一族里的几位重要长老。”

      他怀疑,谢氏一族里有和谢文修一样利用邪祟同化整个村子里村民的行为,如果被邪祟同化的是那些修行者,出现频繁被邪祟迷障反噬这种情况就能够说得通了。

      苏瑾摸着下巴:“这可能有些难度。”见苏云时抬眼看自己,他又迅速改口道:“‘灭灵’里的人曾救下一个谢氏旁支里的人,我让他们试试。”

      苏瑾自驯化自身那只邪祟后,又在南楚境内搜罗了一堆因修行出了岔子沦落到不人不鬼样子的修行者,一开始也没个规划,前段时间才终于想好了名字,叫“灭灵者”。

      邪祟与邪祟之间都有自己独特的沟通方式,苏谨在书桌那里研墨,用左手写下一张纸条,卷起丢进了脚下阴影里,那影子如池水轻晃,纸条被一圈涟漪瞬间卷走消失不见。

      苏瑾走后,苏云时披着披风在外面转了一圈,闲庭小筑的书阁二楼斜对着几道月亮拱门,他双手拢在袖中,垂眸望向那些经过拱门的人。

      一团雾蒙蒙没有灵窍的仆人,开了三四通灵窍的外院护卫,九训堂里初开单窍或者双窍的少年弟子,五窍灵通的穆长老……

      他们在苏云时眼里,都变成了一条条金色灵气流动连接成的行走的脉络图,生命成了某种可以分类的符号,人的七情六欲随着人与人之间清楚分明的七情六欲裹挟而来,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织盛。

      经过拱门处穆长老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摸着胡子环顾四周,在苏云时眼里,他的周身灵气运转缓慢,身体已呈天人五衰之兆。

      眼球突然猛地刺痛无比,苏云时痛苦闭上双眼,脚下踉跄往后退,被青羽及时扶住:“云时少爷,你怎么了?”

      苏云时双眼眼角留下两行鲜红血迹,抓住青羽胳膊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在青羽惊呼前轻喝道:“嘘,别声张!”

      青羽扶住他的手都在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少爷,我不乱说话,可你要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啊?”

      苏云时神情肃穆,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可能这就是无瑕者的能力,他用这双“先天之眼”妄图窥视天机,刚刚是反噬之兆。

      他抓起栏杆上的积雪洗去眼下血痕,让青羽帮着检查确定毫无痕迹后,苏云时闭上眼扶着青羽下楼,叮嘱道:“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不管是父亲还是无戚。”

      青羽重重点头。

      苏云时眼睛暂时看不见了,这回真成了个瞎子,这样也好,过去五年里在他眼前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模样,不是团雾就是金光闪闪的灵窍脉络,天地山水飞禽走兽在他眼中不复原形。他其实谁也没告诉,他还是更喜欢看青山绿水看白雪春花,那些乱七八糟不复“本相”的人和物,他看来看去,早就看得厌烦。

      午间吃饭的时候青羽在一旁帮苏云时夹菜,苏云时一手摸着碗边,一手拿着筷子试探着往碗里夹菜,没了眼睛,只能依靠剩下的声色触觉,这对他来说是种很新奇的体验,就连平日不爱吃的青菜都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苏云时一点点夹着碗里的菜,刚开始甚至没找准自己的嘴巴,青菜掉在衣服前襟,被一只手捏走后用帕子擦掉油污,一道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这是怎么了?”

      失去视觉后,苏云时对外界的声音也愈发敏感,这道声音不似十来岁时清澈发脆,带着少年变声时特有的沙哑低沉。

      是无戚回来了。

      苏云时继续夹菜:“没事,反正每天睁着眼也看不见,闭着歇歇。”

      手中筷子被拿走,无戚连他的碗一齐拿走,“这碗冷了,换一碗。”

      苏云时摆摆手:“盛半碗汤吧,我吃不下了。”

      无戚用勺子给他盛了半碗汤,怕苏云时烫到自己,吹凉后一勺一勺喂他,这回苏云时没再坚持,张开嘴任他喂着。

      晚间那顿饭也是这般被喂完了,洗漱后,苏云时听见被子铺在床边的声音,他闭着双眼,歪了歪头:“这是做什么?”

      无戚帮他束发的发带解下,脱去外衣把人塞进被子里,“我给你守夜。”

      上次这样守夜还是五年前,苏云时在祠堂碰巧开了灵窍将人从笼子里讨出来,那个时候无戚像个炸毛的小兽,可以睁着眼睛到半夜都不睡觉,天还未亮,苏云时因背上戒鞭的鞭伤疼的稍微一动弹,这只小兽就睁着双猫一样的眼瞳看过来。

      夜间苏云时睡得并不安稳,他的两只眼睛时不时一阵针锥似的痛,床下无戚呼吸平稳应该是已经睡着了,苏云时背过身,咬着被角独自忍耐,不料还是把人吵醒了,无戚扳着他的肩膀把人正过来,抬手试他的额头:“哪里疼?”

      苏云时提起嘴角笑了笑:“不疼,晚上吃多了肚子不舒服罢了。”

      无戚沉默,过了一会儿侧身躺在他一边,把手覆在苏云时肚子上:“睡吧,我帮你揉揉。”

      苏云时平躺着继续睡,肚子上那只手掌心温暖,他试图装作没事一样推开他的手:“好了,不疼了。”

      他没发现自己一直紧紧皱着眉,眉间隆起的褶皱起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戚一直盯着他的脸。苏云时不知道,无戚对他的各种细微表情太过熟悉,手指上移,在他眉间穴位上按揉了几下,那弧度柔和的长眉立即舒展开来。

      无戚:“头疼还是眼睛疼?”

      苏云时似赌气般不说话,他就在头上和眼睛周围穴位轮番按摩,直到苏云时眉头松开,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手上动作才渐渐停下来。无戚想起午饭时青羽对自己一脸欲言又止,他抓起苏云时一只手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最后在尾指指腹那里看到一抹非常淡的血迹,视线逡巡往上,在苏云时右眼眼尾被睫毛挡住的地方,有一颗血红色的小痣,无戚用手指小心蹭了下,蹭下一点干透的血痂,但那红痣还在眼下没有消失。

      无戚眉头下沉,少年早慧多智近妖,很快就想通其中关窍——他不在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让青羽都不敢对他说,那说明这件事是苏云时不许他说的,以及苏云时白日里的反常,所以很可能是跟他的眼睛有关。

      苏云时的眼睛怎么了?

      第二日一整个上午,无戚都在观察苏云时的一举一动,更加确信是苏云时的眼睛出问题了。青羽被他堵在后厨,不消逼问几句,他已经把无戚拉到一边,主动提到那日苏云时在书阁二楼眼睛流血的事情,最后吞吞吐吐道:“你可别告诉云时少爷是我跟你说的,我答应他就算家主也不能说了。”

      无戚沉吟许久。

      好在几日后苏云时自厌的状态好了很多,他眼上绑着布条,在书房里和苏瑾下棋,苏瑾作为金陵城内风雅无双的鹤立公子,仗着自己看得见,光明正大地作弊。

      苏谨攻城占地一连吃下几子:“这几日是怎么了?”

      苏云时眉头无意识皱着:“看的太清楚了。”

      苏谨瞬间就明白过来,水至清则无鱼,苏云时那双眼,瞎了比没瞎时候看到的还多,只是人若把一切看的太过清楚,有时反而是种负担,人生不过“难得糊涂”这四个字。

      苏云时看不见棋盘,输了好几轮之后把无戚拉过来,“无戚,盯着他,他欺负我看不见总是耍赖。”

      无戚两眼直直盯着苏瑾,苏瑾把手中棋子丢回棋罐里,“哎呀玩累了,不玩了不玩了。”说完伸手去摸果盘里的蜜饯吃,被无戚一手拨开,苏瑾半挑起眉:“怎么了,不下棋还不给吃东西了不成?”

      无戚把那果盘放到苏云时面前,苏云时摸到一颗莓果塞进嘴里,笑眯眯道:“这是无戚专门从外面带给我的,别人不能吃,臭棋篓子更不能吃。”

      苏瑾气急,实在见不到这俩人整日黏在一起的亲密模样,再度愤然甩袖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