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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前尘旧梦5 这几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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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无戚年岁渐长,性格是越发沉稳内敛了,面具刚摘下那段时间,苏云时见他性子沉闷,总是有意逗逗他,这孩子不禁逗,逗的过火时就会抿着嘴怎么都不吭声,苏云时没办法,只能又是好一通哄,等到终于把人哄好了,下次再接着逗。
一开始眼睛看不清也会有许多麻烦,比如石头门框板凳这般死物,他们在苏云时眼里是模糊的一片黑,苏云时自己在闲庭小筑四下乱走时,经常会磕着碰着,有次差点掉进池塘里,无戚沉着脸发了好大一通火,连一向不跟他对付的青羽都被凶的缩成了鹌鹑样。青羽被无戚训了一顿后,也不整天小哑巴小哑巴地叫了,默默蹲在墙角画了几天圈圈,又没事人一样回来了。再后来,只要无戚在,苏云时一些束发穿衣的小事都被他大包大揽过去了。
听苏瑾说,无戚虽未开灵窍,但身手敏捷了得,苏陌琰和樊长老会经常带他一起出去清剿邪祟迷障,一个月前,苏瑾打算去往金陵北的云牧川,出发时顺手把苏云时也带上了,当时无戚随樊长老外出在回程路上,苏云时给他留了信,不料樊长老临时那边有事耽误了,等到无戚收到信赶到云牧川,苏云时已被广袤大草原的羁狂冷风兜头吹了个趔趄——伤寒了。
无戚连夜赶到时,苏云时正裹着毛毯盘腿坐在火炉前烤火,毛毡帘子被猛地掀开,灌进来的冷风激的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坐在对面烤干饼的苏瑾着急唤了一声:“哎!他还病着呢,你要干什么?”
无戚连人带毛毯把人打横抱起,临走前狠狠瞪了苏谨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苏云时难得见花孔雀吃瘪,躲在毛毯下面哈哈笑,不料呛了风,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苏云时感觉自己被带到了一处更加避风温暖的帐篷,从他的眼睛“看”过去,能隐约看到帐篷周围都是一层厚厚的黑色物体,那些应该是毛毡布一类的东西,帐篷中心有一团赤红的“火”,形状看着像炉子。若是把视线再放远一些,映入苏云时“眼睛”里的就是由无数金色灵气脉络起伏交织成的灵气地图,无数数不清的细微灵气脉络经由南楚以外的三川九脉,被源源不断汇入东南海的濯灵渊。
无戚把人放在炉子边后就一言不发,好在他不吭声苏云时也能“看到”他在哪里,他左右转了下头,找到背后那个身体躯干四肢被笼在一团黑雾里的人影,人影居高临下看着他,神情莫测,不辨喜怒。
每个人在苏云时眼里都有颜色,比如青羽是一团淡薄的雾气,雾气有时是灰色有时是红色,大概受心情好坏影响;苏谨如今是四窍通灵者,他的灵窍中金色夹杂着一缕黑,是这些年一直驯化自身邪祟迷障所致。也有苏云时看不清的,诸如苏氏家主樊长老之辈,他试了很多人,得出的结论是他现在是三窍灵通,比他高出许多的修行者他无法看清。
自谢文修迷障后,无戚在苏云时眼里一直都是一团黑雾笼罩的人影,黑色雾气似一滴落在水中的墨汁,黑色纹路缓缓流动,时浓时淡。
苏云时起身一点点挪过去,先是摸到对方身前冰冷的轻式护身盔甲,夤夜顶风赶路而来,那盔甲寒铁冷的他手指头一颤。双手顺着盔甲左右摸索,左右小臂上的护甲完好无损,苏云时顺着他的手臂顺延往下摸到手腕、掌心、指间。
“这回没有受伤,长进了。”苏云时语气微微带笑:“我的弓用的可还趁手?”
自那年伤好后,樊长老经常带无戚外出,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每次回来后无戚身上都会带着大大小小的伤,他便把自己的短弰弓给了无戚。
无戚还是不说话,苏云时捏捏他的手指,才闷声道:“不趁手。”
这几年苏云时哄人哄出了经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住的烤地瓜,揭开油纸,地瓜甘甜如蜜的香气随热气冒出来,苏云时把烤地瓜掰成两半,故意掰的一大一小,他把大块的递过去:“尝尝?我烤的,专门留给你,苏瑾都没给。”
一只手把那大块的烤地瓜推开,要拿走他手里这块小点的,苏云时没让,自己顺势吹了吹那块大的,精准地递到无戚嘴边,无戚没办法,低头小小咬了一口。
苏云时问:“好吃吗?”
无戚不说话,苏云时故技重施再次把烤地瓜往前凑上去,无戚没办法,只能又咬了一口。
苏云时又笑眯眯地问:“好吃吗?”
无戚这才低声“嗯”了一声。
喂完大半块烤地瓜,人也哄的差不多了。晚间苏云时被裹在厚厚的毛毯里,睡在距离炉子不远不近的地方,无戚盘腿坐在一边用铁钳拨弄里面的碳火,苏云时时不时低低咳嗽了几声,他掀开毛毯一角,“夜里冷,苏瑾的人会守夜的,一起睡吧。”
在炉子里放进新的木炭,无戚摇头:“我不冷,你先睡。”
苏云时维持着动作不放手,故意又咳了几声,无戚见他这样,实在没办法,将身上坚冷的护甲卸下,脱去粘了尘土的黑色外衣躺在苏云时身旁。
苏云时摸索着抖开毛毯盖在无戚身上,伤风不太灵敏的鼻子忽然嗅到一股清淡的花香,他循着花香浓郁处摸过去,左手被无戚一把按在胸口位置,掌下心跳一时急促如雷。
苏云时指尖动了动,问道:“这是什么?”
无戚道:“是梅花。”
苏云时眨了眨空洞的眼:“云牧川这里有梅花吗?”
无戚从怀里取出一簇花开满枝的梅花,“是开在金陵与崇丘邑边界的雪梅,那日回程时瞧见了,想着先折了一枝带回去给你,可惜被压坏了。”
金陵地处偏南,四季多雨,冬季湿冷,却鲜少下雪。闲庭小筑里种了一株雪梅,青羽平时精心养护,说是云时少爷小时候听闻北寒之地的梅花香自苦寒来,央求外出的樊长老带回了一株雪梅,只是种下后这些年一直没有开过花。
尽管再小心呵护,几天几夜的快马赶路下,雪白的花瓣还是被衣服压的枯萎了,边缘微微皱着。
苏云时指尖轻轻触在那柔软轻薄的花瓣上,凌霜傲雪的雪梅被体温烘暖,多了几分金陵的温润多情。他找出一方手帕,把那簇雪梅仔细包住放在怀里,微勾起唇角:“压坏了也无妨,今年冬天的第一枝梅花,我已经收到了。”
苏云时习惯性摸摸无戚圆溜溜的脑袋,多日不见,原想着与他多聊一会儿,奈何病重之人精力不济,没说几句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无戚深深凝视着近在咫尺阖眼安睡的这个人,眼底黑雾翻滚,似痴似狂。
想困住他。
想囚禁他。
想剪断金色蝴蝶的翅膀、想折断神邸的双翼。
想让他除了自己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他不停深深呼气,才把心中浓重的恶欲压下。
苏云时正披着大氅站在窗边“赏雪”,天地在他眼里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幼时种下的那株雪梅今冬终于开了花,第一枝被折下放在他床边的细嘴长瓶里。
“你倒是悠闲,提前跑了留我一个人收拾烂摊子。”苏谨人未到声已至,呼啦啦大步流星走进来,带来一身风雪。
苏云时往后退了一步,故意嫌弃地别回头:“金陵无数人钦慕的矜雅冷傲的鹤立公子,怎么变成粗鲁莽夫了?”
苏谨解开披风,坐在一边矮塌上给自己灌了整整一壶温热茶水,这才缓过气来,“不是我说你,说好的跟我一起,你怎么半路跑了?”
苏云时无辜眨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跑了?我明明是被无戚强行拐走的。”
提起那个黑衣冷面煞神,苏瑾就是一肚子邪火,明明小时候戴着面具不声不响的多省心,怎么面具摘下来后,天天除了跟樊长老或者家主他们外出除邪祟,就是整天围着苏云时转,活像个看紧自己老婆怕被歹人拐走的痴心汉一样。
一个月前苏瑾与苏云时商量好,在云牧川改道悄悄去往嵎夷之地,检查那里布下的“转灵”阵眼,结果苏云时半路就病倒了,被闻讯赶来的无戚第二日带回了金陵,剩下他一个人对着驯尸人和李二宝大眼瞪小眼,在嵎夷之地苦哈哈地检查阵眼。
苏云时指尖搓动,掀起微弱的灵气气流将门窗关闭,他向外扫视一眼,万物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问道:“阵眼运转如何?”
苏谨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热气漂浮中,他沉声道:“很好,但杯水车薪。”
所谓“转灵”阵眼,是利用阵法从濯灵渊反方向窃取灵气,自从嵎夷之地回来后,这五年来,苏瑾和苏云时一直在私下里偷偷筹谋此事,苏瑾已能完全控制自身邪祟迷障,他这些年也在私下里聚集那些因修行走火入魔反被自身邪祟迷障反噬之人,教他们如何控制驯化自身邪祟。
如今,嵎夷、闽越、岭南,都在驯尸人和苏瑾手下那些人的带动下,布下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转灵”阵眼,然而但对于枯竭几百年的三川九脉来说,这些费尽心思窃取来的灵气,只是杯水车薪。
苏云时“看着”自己的掌心,代表寿命的那条线已缩短一大半,他收回掌心,平静地望向窗外:“无妨,那些阵眼不是为了窃取那点稀薄灵气布下的,让你们频繁去检查,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苏瑾见他方才看向自己掌心,忍不住问道:“你的身体……”
苏云时回头,方向不错的对着苏谨,轻笑道:“顶多再撑五年,让驯尸人尽快找到无垢身,不然到时候我死了,得叫他在数万蛮夷之民面前自刎谢罪。”
苏瑾眉头紧皱:“我们的人一直暗中查探阿那山谢氏一族,发现他们大多数修行者都如谢文修那般与自身邪祟共存,但能长久保持理智者少之又少,恐怕只有谢文修那个疯批,才会在自身邪祟无法完全驯化的情况下还在试图掌控黑白神那些邪祟阴物——”
苏云时忽然一抬手止住他的话音,他咳嗽了几声,在窗边坐下,摸索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段时间你来回折腾也辛苦了,我闻着都有味了,快回去洗洗吧。”
有脚步声靠近,苏瑾本想一拍桌子来个怒发冲冠,结果好像真闻到自己身上有股怪味,他一直端着的沉着冷静裂开一条缝隙,指着苏云时“你你你”了半天,甩袖走了。
是无戚拎着食盒回来了,他与愤然离去的苏瑾擦肩而过,而苏云时端着杯子喝茶,低垂的眉眼笑意弯弯。
无戚对此见怪不怪,他把饭菜从食盒里取出来,一一摆好碗筷,扶着苏云时在桌边坐下。
“吃饭。”无戚道。
苏云时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哀叹一口气,“我看不见,我不想吃。”
无戚站在一边替他盛汤,“你早饭就没怎么吃。”
苏云时把筷子一丢就要走:“那药喝的我没胃口。”
无戚不为所动,把人按回椅子上重新塞了一副筷子:“少食,多餐。”
苏云时把眼睛一闭,又开始耍赖,“我看不见。”
无戚夹起一筷子青菜递到他嘴边,“我喂你。”
苏云时好歹比他整整大了五岁,哪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子来喂他,吃下递到嘴巴的一口青菜,他捏起筷子认命自己吃起饭来。
一碗热汤被递到苏云时面前,他没有接过汤,反而放下筷子双手顺着无戚的胳膊往下摸:“伤哪了?”
无戚抬手把汤碗端走,防止他被烫到:“无事,一点小伤。”
说是小伤,苏云时已经摸索到他腰间,他扯开无戚胸前衣领,果然在肋下约莫几寸处摸到一圈厚厚的绷带。
苏云时顿时沉了脸,“怎么伤成这样?”
修长指尖点在毫无遮掩的肋骨附近,无戚耳垂发烫,把苏云时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层层整理好:“真的没事,不小心被东西割伤一点皮肉,抹了药,已经快好了。”
苏云时却不太高兴,他生气时很少发火,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消解情绪,青羽自小伴着他长大,这些年已经很少看到苏云时板着脸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
无戚重新盛了碗汤放在苏云时手边,被他往旁边一拨,一顿饭吃下来那碗汤动都没动。见苏云时生气了,无戚心里反而有些说不出的高兴。
吃完饭苏云时窝在被子里不理人,无戚见他脸色不对,探手一试才发现是又发了热。这时苏瑾沐浴过后又来了,无戚眼神如刀,心中责怪肯定是苏瑾过来见苏云时的时候身上凉气冻到了人,丝毫没想到苏云时是不是被自己气的。
苏瑾被瞪的莫名其妙,他摸摸后脑勺,纳闷道:“我又怎么惹到你了?”
于是还没进门的苏瑾又被赶走了。
苏云时脸色烧的通红,他睁了下眼,用后脑勺对着无戚。青羽给他喂了药,却一直没有发汗退热的迹象,他也一边急得团团转,忽然一拍手:“你上去!”
无戚:“?”
青羽道:“你把外衣脱了,到床上去抱着云时少爷,两个大男人体温热,你抱着他让他发发汗,不然再烧下去人都烧傻了。”
青羽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烧傻的云时少爷是什么样子。
无戚迟疑了一下,脱去外衣鞋袜坐到床边把苏云时打横抱在腿上,青羽又找来一床锦被披在他身上,然后快步跑去熬药。苏云时这时已经烧迷糊了,他仅穿着一身单衣,身体滚烫但手脚冰冷,下意识朝热源处靠近,温热的鼻息洒在无戚颈侧,无戚身体一僵,这时被压住的肋下伤口隐隐作痛,他抬手把苏云时肩膀那里的被子掖好,伤口越痛,他的心里反而越痛快,因为这痛是苏云时给他的。
就这样抱着不知坐了多久,第二碗药灌下去后,苏云时身上终于发了汗,他脸上热度褪下,早晨束发的发带早已松了,黑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蜿蜒着粘在脸侧,因鼻子呼吸不畅,苍白干涩的嘴唇半张着。
屋子里烧着暖炉,燃香瑞兽铜炉的熏香同怀中人身上的香气彼此纠缠,无戚鼻尖都是那股幽冷的清香,厚重的锦被让他浑身都是汗,汗水蛰的他伤口更痛,喉结难耐的上下滑动,喉咙里渴的发干。
黑雾在漆黑瞳仁里再次翻滚,似要化作浓稠如有实质的贪婪,最后他终于垂下眼帘,几乎是破釜沉舟般在苏云时额头小心落下一吻,那吻轻如鸿毛飘过云海,未惊起一片涟漪。
窗外大雪漫天,堆积的雪花一点点压弯雪梅枝梢,仅存的理智如枝头将落未落的积雪,在寒风中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