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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黑神白神4 “叮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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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忽然有一声极为清脆的银铃声响起。
江洄瘦瘦小小的胳膊揽在苏云时脖子上,他粉润的嘴唇张合,轻声问:“大哥哥,你是谁?”
苏云时正抱着他下楼梯,下意识答:“我是苏云时。”
迷障里的假妈妈被苏云时绞杀后,这个房子就开始逐渐由内向外消融,苏云时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台阶随后在他脚下化作黑雾散去,无边无际的的黑色浓雾里,忽然又出现了另一个江洄。
这个江洄大概能有十岁,穿着白衬衫黑白色格子裤,他坐在沙发边玩拼图,眼神默默跟着刚下班回来的方淇,方淇给了他一颗红红的苹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沉默地走了。
“叮铃——”
怀里的江洄轻声问:“大哥哥,你是谁?”
苏云时只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是熟悉,但他眼睛眨也未眨,径直自沙发前走过。
玩拼图的江洄在他身后化作黑雾散去。
再往前,十三岁的江洄穿着一件崭新的橘红色夹克外套,方淇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但还是弯腰仔细帮他把长了一截的袖子卷起来,之后她抱着电脑去了书房,在江洄面前的茶几上,是几款最新的拼图。
“叮铃——”
怀里的江洄轻声问:“大哥哥,你是谁?”
苏云时的眼底浮起一抹怔忡,在经过茶几时,他目光不由在那几款未拆封的最新款拼图上停顿,不由有些恍然,“我……是谁?”
那一抹橘红色的背影流沙般随黑雾散去。
“小洄,我要走了。”
一头长卷发的方淇抬手摸了摸穿着高中校服的江洄,她眼底的黑眼圈还是很重,眼角有了些许细纹,江洄也长的比她高了很多,他无声撇过头,方淇的手落了空。
方淇提起嘴角,勉强挤出一抹涩然笑意:“希望你能理解我。”
江洄双手插着口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他的声音同头顶阴霾天空一样沉郁:“抱歉,我无法理解你,但从此以后,不要再拿刀往自己身上划了。”
方淇顿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布满纵痕伤痕的手腕被藏在风衣袖子里,她喉咙发紧,问道:“原来你都知道。”
江洄踢飞一颗小石子,淡声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快乐,以后遇人可要擦亮眼睛,人生没有那么多十六年给你醒悟了。”
方淇哑声道:“好。”
方淇拎起行李箱上了出租车,江洄也垂下头往反方向走去。
“叮铃——”
怀里的江洄轻声问:“大哥哥,你是谁?”
苏云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他脸颊紧绷下颌收紧,没有回答。
一片金黄的落叶飘下,十字路口的一切事物在他们脚下随秋天的落叶一同飘走。
十六岁的江洄在路口逐渐走远,他停在一家便利店墙边,喉咙上下滚动,他抬起胳膊捂着自己潮湿的眼,路边突然炸起一簇烟花,几个年轻男孩一哄而散,江洄被烟花爆炸声惊到,胳膊放下时露出的是褪去青涩、模样轮廓愈发清晰的江洄。
十九岁的江洄不喜欢吵闹的人群,他转身进便利店里买了一瓶冰水,出来时和赶过来的施禹碰面,江洄把背包甩在背上,施禹在一边五官眉飞色舞地讲新学校新同学的八卦。
施禹走着走着忽然低下头系鞋带,前面的二十一岁的江洄有些不耐地催他:“快点,大三这个学期是赵点卯,他可是会随机点名的。”
“来了来了。”施禹系好鞋带,跟着江洄从后门偷偷溜进阶梯教室,险之又险地赶上了大三这学期最严厉的人送外号赵点卯的赵教授。
终于应付完点名,前排的同学递过来两张电影票优惠券,施禹一看,好家伙,这还是中式恐怖电影,这不正好可以用来和新交的女朋友联络感情吗?
施禹给女朋友发消息,没想到被放了鸽子,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他生拉硬拽地找来好兄弟江洄一起观看。看过恐怖电影,施禹做了好几晚噩梦,手机上忽然弹出来一个“户外徒步露营活动”的链接,他想着把江洄也带上,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两天神情憔悴的江洄一口答应了。
户外地点是侗州山,山是好山,景是好景,可惜施禹不仅鬼使神差地摔断了腿,江洄还整整失踪了近两个月,失踪回来后整个人也精神恍惚瞧着有点不对劲。
“叮铃——”
“叮铃——”
银铃声越来越频繁急躁。
小小的江洄趴在“苏云时”肩头,再次轻声问道:“大哥哥,你是谁?”
“苏云时”皱起眉头,耳朵里噪声蜂鸣,一时是苏谨连哭带骂的斥责声:“苏云时你个王八蛋!我喉咙都喊破了叫你躲开你他娘的听不到吗?!苏云时!你在哪里?小哑巴他又吐血了,这里荒郊野岭的,我上哪给他找大夫?!”
一时又是一个神棍跳大神似的喊魂,拖腔拉调像在唱大戏:“魂兮归来!魂兮归来!哎你别傻站着,快喊他名字啊!”
有人在他耳边殷殷呼唤:“江洄!江洄哥哥!”
一时又是一个大铜钹一样在扯着嗓门喊:“小洄!小洄啊!你要是走了我怎么活啊!哎我说崔大师这样喊行不行啊?”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呗!”神棍继续跳大神,“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苏云时”的脑袋仿佛要炸开,他头痛欲裂,捂着头痛苦跪在地上,小小的江洄落地,再次轻声问道:“大哥哥,你是谁?”
黑神白神雕像忽然自黑雾里出现,它们口中唱着这首童谣,曲调阴森诡异,雕像化作两个一黑一白两个幼童,手拉手围着“苏云时”转圈圈。
“月光光,照寒窗,双人双魂藏。白神乖,黑神闹,朝夕共一床。你是谁?我是谁?”
“风不吹,树不摇,一神悄悄藏。剩个娃,笑弯腰,谁记当初俩?你是谁?我是谁?”
一道虚影自“苏云时”身体里脱然而出,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织锦长衫,面冠如玉无暇,手中捧着一只古铜色的测灵圆盘,他转过身,向着一个方向遥遥望去,沉声道:“苏云时,我是苏云时。”
小小的江洄钻进半跪在地上的“苏云时”眉心,“苏云时”身量拔高数寸,身上繁复衣物如雾气般散去,露出简约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江洄仍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低声道:“江洄,我是江洄。”
江洄起身,站在苏云时身后一步之外,两道轮廓五官如镜面倒影般对称相似的人影背对而立。苏云时指尖搓动,浑浊灵气掀起阵阵飓风,盘旋的黑雾化为漫天漆黑弯月风刃,虚空中一体双身的黑神白神身形从中间分裂,碎成烟尘。
“砰!”
邪祟迷障尽除,苏云时自虚空中破空而出,他的视线仍是模糊,只能依稀听到苏瑾浓重的鼻音,他惊讶道:“你这是担心我死了,所以为我哭了吗?”
苏谨拿破袖子擦擦眼泪,嘴硬道:“荒谬,谁会担心到为你哭?快去看看你家小哑巴吧,他刚刚又吐血了,人也一直昏迷着没有动静。”
苏云时双手试探摸索到无戚肩膀,他指尖略微向下,好在胸口那里仍在微弱跳动。他暗暗舒了口气,对苏瑾微微皱眉:“别叫他小哑巴,无戚若是醒着听见会不高兴。”
他们三个,一个昏迷,一个眼睛看不见,一个胸骨还是肋骨断了不能动弹,三个人凑不齐一副好身体。最终不能动弹的那个指挥看不见的找来一辆毛驴板车,把昏迷的无戚搬上车,三人万分艰难地赶车下了山。
现世那头,江洄完整的三魂七魄重回身体,他从沙发上猛地坐起来,整个人如同吃了菌子那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他忍不住趴在沙发边上不停干呕起来,陷在沙发缝里的古铜色圆盘也跟着跌落在地。
圆盘之上,银色小珠稳稳停在中心位置——迷障内外界时间流速达成一致。
谢无戚身形化雾,端着一杯清水眨眼又身形凝聚半蹲在沙发前,“要喝点水吗?”
江洄晕乎乎的手指都没了力气,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没一会儿又难受地想呕吐。
沙发前面,崔临安和施禹两人穿着睡衣汲着拖鞋,活像在开什么诡异的睡衣派对。
——崔临安是被半夜突然出现在床前的谢无戚强行带来的,他今晚发了条消息给江洄想打听通大里面鬼缠怨的事,江洄那边一直没回他就睡了,夜会周公正睡得香,没想到谢无戚化作一阵黑雾忽然出现,一句“江洄快不行了”,直接带着崔临安穿过黑雾把人掳到了江洄小区的房子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而施禹则是晚上打电话给江洄没人接,担心他半夜出了什么状况,自己一脚油门跑过来的。
崔临安观江洄面色,老神在在地点头道:“三魂七魄刚归位身体还有些不适应,就跟晕车似的,缓缓就好了。”
谢无戚齐肩长的黑发撒落在耳边,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抿的唇角,施禹瞧了他一眼,见谢无戚半跪在沙发边上,一手搁在江洄背后轻轻拍着安抚——打心里觉得这一幕怎么怎么看怎么变扭?施禹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管成年体谢无戚还是眼前这个幼年体谢无戚,两个人似乎都对江洄有着异常的亲近和占有欲。
施禹慢慢睁大眼,只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他挤到谢无戚身边想把人隔开,偷偷叮嘱江洄几句,没成想崔临安一把揪住他睡衣后领把人往门口带:“那个谁……江洄他既然醒了我们就先走了哈,这位帅哥开车来的是吧,正好顺路送送我吧。”
施禹心里惦记着自己被“大灰狼”盯上的好兄弟,挣扎着不想走,“哎,不是,小洄,你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啊?”
一道凉凉的视线从沙发那边扫过来,施禹忽然感到脖子一凉,瞬间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沙发上半伏着的江洄无力抬手想留下他,忽然斜处伸过来一只冷白瘦长的手,把江洄挽留的手指一根根收进掌心,施禹以为江洄是叫他离开,心有不甘的被崔临安这个跳大神的给拎走了。
“人已经走了。”江洄忽然冷声开口:“松开我。”
谢无戚立即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他收回相握的那只手,小心扶起江洄给他喂水:“我刚刚是怕你坐不稳摔下去……江洄哥哥,你好点了吗?”
江洄垂下单薄的眼皮,没搭理他,他在艳尸的迷障里被诸多邪祟缠身试图夺舍,又被两个谢无戚打斗所波及到,无意经历了一场“溯洄”,差点迷失意识忘了自己是谁。他懒懒扫了眼端着水杯装乖巧的谢无戚,舌尖在犬齿上划过——在属于他那个倒霉前世苏云时的记忆里,这厮自小就是个不声不响的狼崽子,怎么之前在侗州山时倒是惯会装乖卖巧的。
江洄避开谢无戚半扶着自己的胳膊,脚下踉跄地往卫生间方向走,恶声道:“我自己能走,别碰我。”
说一千道一万,尽管苏云时和江洄是前世今生的因果关系,但之前江洄一直秉信,苏云时是苏云时,他江洄是江洄,只是自从在溯洄里以苏云时的身份和“小六”把那些“记忆”亲身经历过一遍后,江洄再面对谢无戚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些别扭起来。
——甚至连“无戚”这个名字都是他曾经给起的,那他和谢无戚后面是怎么又发展到了同归于尽的地步的?
相爱相杀?得不到的就毁掉?
正在刷牙的江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