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黑神白神3 躺在沙 ...
-
躺在沙发上的江洄身体突然弹跳起来,似干涸的鱼,五指痉挛,拼命想要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谢无戚半跪在沙发旁,他握住江洄挥动的手,眼底难掩焦急:“江洄?江洄哥哥你醒醒!”
江洄偏头转向声源处,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眼神空洞。
“无戚……无戚……”江洄眼底盛满雾蒙蒙的水汽,他紧紧攥着掌心里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谢无戚心下发沉,江洄他仍陷在迷障中未醒过来。
“滴滴滴滴滴滴!”
茶几上手机刺耳的铃声猝然响起,来电人“大禹”的名字跳跃在屏幕上,铃声久久没人回应自动挂断,没一会儿备注为“崔神棍”的人发来一条消息:小鬼,你们上次收的那个鬼缠怨里面总共有几只鬼?都死光光了没?
谢无戚点开手机上和崔神棍的聊天记录,屏幕冷冷的光映在他眼底,忽地,谢无戚的身形化作一阵黑雾散去。
邪祟迷障内,谢文修的攻击已经迎来最凶猛的最后一击,纠缠蠕动的漆黑触手向内合拢,无戚以身护着苏云时,他周身漫出一层薄薄黑雾,似蝼蚁蚍蜉撼树,欲要在这蔽日遮天的黑色“浪潮”中不自量力地负隅抵抗。
数不清的漆黑触手被强行吸纳进无戚的体内,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似乎都要爆炸裂开,他忍得眼底赤红,额头脖颈条条青筋爆起,细弱的血管炸开,混着冷汗滑下一道道鲜艳的血痕。
苏云时被紧紧护在无戚怀里,他听见他乱了节奏的急雨鼓点般的心跳声,听见他痛苦到喉咙里发出的压抑的嘶吼声,护着他两条手臂却铁钳似的一寸都不肯放开。
周遭是深如海底般的漆黑潮水,苏云时看不清任何事物,漆黑触手里那些被同化的村民邪祟在哭号怒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升至某一临界点时突然戛然而止,在这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他忽然听到一声轻响,这响声听着又有些发闷,像是无戚面上那张厚重的黑乌金凶兽兽首面具。
无戚的身体忽地萎然倒下,苏云时伸出手臂,让他倒在自己怀里,接着便摸到满手黏腻濡湿。
是血。
一只手指指尖颤抖着点在苏云时眼下,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断断续续说道:“对不起……别哭……”
苏云时茫然睁大失神的双眼,这才惊觉自己脸上都是泪水,他紧紧抱着无戚,又怕自己力气太大会伤到他,一时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苏云时想起那个被从笼子里用狗链牵出来的孩子,身上遍布伤痕,那孩子眼睛蒙着一层白翳,望向天空的眼神是濒死前无尽的绝望。
眼泪不受控制接连坠落,苏云时紧紧抱着无戚同样瘦小的身体,几乎是祈求般的急切低语:“别死……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无戚放任自己倒在苏云时怀里,仰头望向雨过天晴后的湛蓝天空,弧度轻微地笑道:“无戚……这个名字很好……谢谢……我很喜欢……”
要是……他能一直只是小六就好了。
无戚昏了过去,苏云时耳边传来一声闷响,他的眼睛许是在方才的迷障中被浑浊灵气灼伤,只能勉强看见一些外物轮廓。
被邪祟同化的谢文修已经消失了,那尊黑神白神的木头雕像摔在地上,画着喜庆腮红的白神笑嘻嘻地唱:“月光光,照寒窗,双人双魂藏。白神乖,黑神闹,你是谁?我是谁?朝夕共一床。”
雕像在地上滚动,忽然立了起来,凶煞的黑神露出来,它也跟着笑嘻嘻地唱:“风不吹,树不摇,一神悄悄藏。剩个娃,笑弯腰,你是谁?我是谁?谁记当初俩?”
黑神白神同时唱着这首童谣,曲调阴森诡异,雕像化作两个一黑一白两个幼童,手拉手围着苏云时和无戚转圈圈。
“月光光,照寒窗,双人双魂藏。白神乖,黑神闹,你是谁?我是谁?朝夕共一床。”
“风不吹,树不摇,一神悄悄藏。剩个娃,笑弯腰,你是谁?我是谁?谁记当初俩?”
黑神白神尖细的嗓音刺得苏云时脑袋一阵阵钻通,他抱着无戚,指尖捏起几道弯月风刃混乱甩过去,喝道:“滚开!”
黑神白神“咯咯”地笑,苏云时觉得它们就是两只吵人脑壳疼的癞蛤蟆。
苏云时半眯着眼,费劲去搜寻苏谨的身影:“苏瑾!苏瑾!你要还活着就说句话!”
四下没有动静,他指尖搓动,右手掌心向下猛力在地上一拍,周遭灵气犹如被巨力掀开的被褥,气流震荡,灵气狂涌向上翻腾。
接着右前方传来一阵动静,苏谨干咳两声,“咳咳,谁教你这么寻人的……我没被谢文修的邪祟迷障拍碎也被你用灵气掀飞了。”
苏云时看不清苏谨现在的样子:“你怎么样了?”
苏谨:“不怎么样……”
他显然不太好,方才昏迷时被苏云时掀飞灵气脸着地趴着,摔的又吐了一口血。没想到谢文修的邪祟迷障那么厉害,那时他身体被数条邪祟触手绞紧险些绞成好几段,甚至能听到自己肋骨根根断裂的声音。当时黑雾肆虐蔓延,苏云时和无戚两人抱在一起跟要殉情似的,痛到昏迷前苏谨也没看清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把那些迷障黑雾连同谢文修一齐吸走了。
一黑一白两只“癞蛤蟆”还在唱,苏云时又几道弯月风刃甩出去,有一道直直插在苏谨眼前几寸处,他差点失声尖叫,“麻烦你看好方向!”
他声音忽然顿住,只见随着黑神白神两个娃娃手拉手转圈圈,苏云时周围升腾起一圈黑色雾气,雾气越来越浓,他急忙出声提醒:“苏云时——嘶!快离开那里!”
但来不及了,黑神白神升起的黑雾已经连同苏云时一同消失在原地,那里,只剩下昏迷的无戚。
“喂——苏云时!”苏谨强撑着胳膊爬起来,眼神四处搜寻一圈,根本没见到苏云时的身影,胸口肋骨断裂的地方疼得他冷汗直冒,他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苏云时要是不见了,自己该怎么和家主交代?
“啪嗒。”
“啪嗒。”
一颗蓝白色的球滚到一扇紧闭的门前,穿着牛仔背带裤和粉白条纹衬衫的江洄跑过来,他只有七八岁,弯起瘦瘦的手臂抱起球,他冲着米白色的房门眨眨眼,方淇她今天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方淇是他的妈妈,妈妈最近总是情绪失落,她一直都不开心。
紧闭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江洄被吓得手一松,球从他的怀里掉出来。
“啪嗒。”
“啪嗒。”
球又滚远了,江洄追过去,球又顺着楼梯滚了下去,他弯腰去捡球,不小心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滚下去。
小小的江洄哭的眼皮发红,他想,自己要是有一个会一直陪着自己的温柔妈妈就好了。
楼梯口的阴影里,有什么在轻微蠕动,江洄从那阴影前跑过去,一丛黑影顺势钻进了他的影子里。
晚上的时候,小小的江洄踩着板凳自己接水刷牙洗脸,他一个不注意,刷牙的杯子被胳膊挤倒掉在卫生间洁白的瓷砖上。斜对面紧闭的房门打开一条宽缝,方淇冷冷地看着他。
江洄绷着小脸道歉:“对不起妈妈,我下次会注意的。”
门又被关了起来。
江洄看着洗手台上镜子里的自己,再次难过地想,要是有个一直陪着自己温柔的妈妈就好了。
头顶的灯把江洄的影子照的很小很小,影子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江洄是被一阵面包的香气唤醒的,妈妈像江北的妈妈何子清一样围着粉色小熊围裙,站在床边温柔地叫他:“小洄,快起来吃早饭了。”
江洄揉揉眼睛,他的愿望竟然实现了!
江洄很喜欢这个温柔又一直陪着自己的妈妈,妈妈做了他喜欢吃的草莓酱面包,还有好喝的热牛奶。
一直陪伴他又温柔的妈妈陪着江洄玩游戏,她们一起搭积木,玩小火车,丢篮球,可是这个妈妈一直呆在家里,不愿意出门。
江洄想要和妈妈去游乐场,因为江北的妈妈带他去过,江北回来后一直跟江洄炫耀,江洄把江北打了一顿,现在他也有了温柔的妈妈,他也想去游乐场。
温柔的妈妈脸上的“开心”忽然凝固不动了,像一张画上去的假面,就这么两眼直直盯着江洄,江洄有些害怕,感觉她要变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的妈妈。
江洄小心翼翼地退后,温柔妈妈脸上的“开心”又变得鲜活起来,她轻轻地说:“小洄要不问问爸爸有没有时间吧,我们和爸爸一起去好吗?”
当天下午江保山来这座房子的时候,江洄说他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游乐场。
江保山有些欲言又止,“小洄,你妈妈她……”
江洄睁着懵懂的眼睛看他。
江保山又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好啊,我们现在就去游乐场吧。”
他俯身把小小的江洄抱起来,下楼放进汽车后座,江洄看见围着粉色小熊围裙的妈妈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他从车窗里指着大门,“可是妈妈……”
江保山打火启动车子,“你妈妈她让我们先去。”
江洄缩回去老实坐好,“哦。”
车子到了游乐场,温柔的妈妈果然也一起来了,只是小小的江洄皱着眉想,妈妈没有坐车,怎么那么快就到了?
江洄在游乐场玩的很开心,但是奇怪的是,江保山和妈妈一直都不说话,他就像没看见妈妈一样,一天下来都只跟江洄说话。
江洄很不理解,不过他今天玩的太累了,歪在车上就睡着了,也就忘记提醒江保山妈妈还没上车。
江保山把小小的江洄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在方淇一直紧闭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小淇,你出来我们聊聊好不好?”
门里面的方淇没有理他,江保山叹气,自顾自说话:“我跟何子清……这件事你要是想通了,我们再当面聊吧。”
江保山走了。
半夜的时候江洄醒了,他看见穿着粉色围裙的妈妈站在他床前,他睡得迷糊,“妈妈?”
温柔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灯,她把自己全部藏在黑暗里,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小洄,你爱妈妈吗?”
江洄重重点头:“爱妈妈。”
黑暗里的妈妈又问:“妈妈想要小洄的身体,小洄愿意把身体借给妈妈用一下吗?”
江洄不假思索地说好。
黑暗里的妈妈身影似乎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她的五官像蜡烛一样层层融化往下流,黑雾化作的触手向前想要卷起小小的江洄,要把他一同拉进黑雾里。
江洄不由自主感到有些害怕,他看不清黑暗里发生了什么,但又潜意识觉得这并不是他那个温柔一直陪伴自己的妈妈。
黑暗里的妈妈突然发出一声高亢尖啸,数道金光撕碎黑暗,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苏云时看见被邪祟迷障化作的触手卷住的江洄,指尖搓动,挟起一股灵气旋风,旋风里的弯月风刃将触手斩断,害怕的动也不敢动的江洄掉落在苏云时怀里。
苏云时打量着这个跟自己小时候模样长的一样短头发小孩,皱了皱眉,不知道黑神白神在耍什么把戏,但这个小孩看着似乎并没什么威胁。
小小的江洄眨眨眼,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哥哥,小声问道:“温柔的妈妈去哪里了?”
苏云时让他坐在自己一条胳膊屈起的臂弯里,大步往外走搜寻这个陌生的地方,“那个不是你妈妈,她是邪祟变的,我要是来晚一步你就被吃了。”
江洄揽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苏云时脖子里,说话带着浓浓鼻音:“那我没有温柔的妈妈了。”
苏云时一边打开一扇门查看里面情况,一边随口应付他:“嗯,这很正常,我也没有温柔的母亲。”
于是小小的江洄忽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