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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前尘旧梦1   冲完澡 ...

  •   冲完澡,江洄把缩在猫窝里瑟瑟发抖的栗子一把捞进卧室,门在谢无戚鼻子两厘米前“啪”地关上,接着是门锁反锁的声音。

      从迷障里搜寻江洄的谢无戚二号的意识浮上来,他幸灾乐祸地笑:“看来他也不是很待见你。”

      谢无戚身上的乖巧已经消失,闻言冷冷道:“得意什么,他也不待见你。”

      谢无戚二号唇角勾起,“他对我们谁都不待见。”

      谢无戚身体里的主体意识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把谢无戚二号的意识冲垮,谢无戚二号的“身体”东一块西一块地漂浮在迷障的海面上,神情笑的轻松愉悦:“急什么?七块尸体一日凑不齐,你便一日无法彻底融合我。”

      谢无戚垂眸“内视”自己的身体,谢无戚二号的意识再次凝聚成一道虚影,在他主体意识的波涛间几载沉浮。他收回视线,似乎对谢无戚二号的存在可有可无,“你玩的开心就好,反正现在陪着他的是我。”

      “哦?”谢无戚二号眯了眯眼,尾音带着奇异的上扬,“我很期待你‘陪着’他,就如同我也在‘陪着’他一般。”

      谢无戚终于无法忍受自己其中一部分意识体的恶劣兴趣,主体意识再次怒浪滔天,把谢无戚二号的意识狠狠打碎淹没在迷障的最深处。

      谢无戚看着眼前这道房门,漆黑眼底闪过细碎的冷光,他在暗无天日的封印里蛰伏等待了九百多年,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何况是一扇门。他立在卧室门前耐心等着,客厅墙壁上钟表上分针一点一点跳动,待到时针挪到三,分针挪到六的时候,谢无戚身形化作黑雾,瞬间消失在门前。

      卧室里,蜷缩在枕头边的栗子耳朵忽然一动,它皮毛炸起将要哈气,一团黑雾兜头罩下来,这只彩色狸花猫不过一个瞬息就晕了过去。

      谢无戚还属于少年的身体骨骼纤细,他俯身,细长手指把江洄垂在眉间的一缕头发挑开,指尖在微微皱起的眉头上落下,熟睡中的江洄被他手上温度冷的不由自主把头偏向一边。

      谢无戚趴在床沿静静看着江洄的睡颜,江洄在他和谢无戚二号碰撞的迷障间迷失意识,想来已经经历了“溯洄”……

      那他是不是已经记起了自己了?

      谢无戚俯身,指尖在江洄嘴唇上极轻地触了一下,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咬痕,他眸光暗下来,指腹施力,揉弄着那瓣温热柔软的唇,直到睡梦中的江洄不舒服地往后缩,谢无戚这才放开手。

      江洄这一觉睡得很沉,“溯洄”里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数倍,他在相对极短的时间内几经大起大落,回到现实之后身心俱疲。夜里他又断断续续开始做梦,梦里苏云时、无戚和苏谨三人赶着毛驴板车下山后多番辗转,终于顺利坐上回金陵的客船,回去后三人因擅自出境离开金陵边界去往嵎夷以及崇丘邑一带,一个个的还把自己搞得瞎的瞎残的残,二十道戒鞭虽然免了,但气的樊长老吹胡子瞪眼恨铁不成钢,替闭关的苏氏家主临时禁了他们的足。

      闲庭小筑里,青羽扶着半瞎的苏云时小心跨过门槛,幸好无戚这一路都半昏半醒着,不然青羽幽怨的眼神能化作飞刀把无戚的身体“嗖嗖”扎穿。

      青羽几度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撇嘴道:“小哑巴他怎么照顾的少爷,还把自己弄的浑身都是伤……”

      苏云时拍了下青羽的胳膊,“嘘,别叫他小哑巴,他现在有名字了,叫无戚。无戚还在昏睡,我没什么事,你去把族里的药师叫来,就说我眼睛一直疼,长老那边的药膏不管用。”

      邪祟迷障里的浑浊灵气,入体轻则四肢发冷意识昏沉,重则灵窍被污染沦为邪祟,偶尔也有过五感被浑浊灵气灼伤的状况,禁足前,樊长老替苏云时看过眼睛,并无大碍,给了一罐常用的消解浑浊灵气的药膏。

      青羽瞧着自己家少爷“睁着眼睛说瞎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把人按在椅子上气冲冲转身跑了——跑去找药师去了。苏云时失笑摇头,睁着一双不聚焦的眼,摸索着坐到床边,他把无戚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那只手忽然动了动,下意识将苏云时的手大力反握住。

      苏云时任他握着,食指指甲在无戚掌心抠了抠:“可是醒了?”

      无戚还未完全清醒时已经闻到了那股幽冷的清香,知道是苏云时在自己身边,他欲抬手比划,随后又想起来自己脸上的禁制面具掉了,只好低低应了声:“嗯。“

      苏云时问道:“饿不饿?”

      无戚摇摇头。

      苏云时半眯起眼睛凑近过去,“哎呀,怎么睡了一觉又成小哑巴了?我呀现在可是个瞎子,你不开口我可看不到你的手势哦。”

      无戚只好出声,他的金陵话还不是很熟练,经常舌头打结磕磕绊绊的:“不饿……面具……”

      苏云时笑道:“掉了就掉了,反正我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开上面的禁制符文,樊长老那里自有我去说,你不必担忧。“

      其实这话是骗无戚的,他现在视力和刚从谢文修的迷障里出来后差不多,可以勉强看到一圈事物模糊的轮廓和光影。

      苏云时双手顺着无戚的胳膊一寸寸往上摸索,大概第一回做瞎子还不熟练,手上动作没个分寸一下子摸到了无戚的嘴唇上,无戚像是正要开口说话,冷不丁被苏云时手指碰到,微张的唇立即想要合上,结果又不小心把他手指含在了两瓣嘴唇之间。苏云时感觉到指腹下柔软的触感,一时也愣住了,恰好此时门外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他手指微微蜷起,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药师给无戚看过伤开了药,青羽看见“小哑巴”无戚神色恹恹躺在床上,一张小脸比里衣两片相交的衣领还白,到底也没法再说什么数落的话,拎着药包熬药去了。

      苏云时看不清东西,把无戚的手放在膝盖上把玩,他一寸寸摸过掌心、指腹、指尖,没发现无戚面上陡然生了两团红晕。

      玩了一会儿,苏云时又问道:“睡半天了,你饿不饿?”

      无戚想摇头,想起来他看不见,又说道:“我,不饿。”

      “不,我饿了,你应该也饿了。”苏云时端起床边已经晾好的一碗好消化的青菜肉糜粥,这个“瞎子”没有自知之明,非要给人喂饭:“来,吃点这个。”

      可怜的“小哑巴”不善言辞,只好尽力配合张嘴去接苏云时手中的勺子,被喂了大半碗,实在吃不下了,苏云时才放下碗,他拿着布巾,盲人摸象般双手捧着无戚的下巴,帮他擦了擦嘴角,又在无戚身前摸了摸,确定粥没有撒到别处,才长舒一口气,笑眯眯地摸他圆溜溜的脑袋:“这才乖,小孩子就是要多吃饭,不然会长不高的。”

      无戚这下脸彻底红成了猴子屁股,又变成了小哑巴,他把大半张脸藏在被子下面,睁着猫一样黑又亮的眼,悄悄从被角下面偷看苏云时。斜斜照进来的日光,将苏云时侧脸渡上一层洒金的光,那双不聚焦的眼睛半睁着,低垂的两簇睫毛上好似染着金粉,像极了他小时候在阿那山里见过的一种金色大翅膀蝴蝶,蝴蝶轻轻煽动翅膀飞在高空,象征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和自由,神圣如神邸。

      被子外的一只手缓缓虚握在一起,这一刻,无戚心里再次涌上那股焦灼的悸动,他想要……抓住这只触手可及的、象征着无与伦比美丽的和自由的“金色蝴蝶”。

      门外熬药的小炉子白烟阵阵,屋内燃香瑞兽铜炉里轻烟袅袅,睡梦中的江洄鼻尖微动,似乎也闻到了那股冷而清幽的味道,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靠坐在床边闭目沉睡的谢无戚,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那些属于“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在他脑海里复苏,江洄想起那个被叫做小六的小哑巴刚从笼子里出来的那段时日,小哑巴戴着厚重的黑乌金凶兽面具,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对黑布遮盖以外世界的所有事物的戒备警惕。那时苏云时受戒鞭只能趴着睡觉,小哑巴便像只小狗一样寸步不离守在他的床塌前,苏云时知晓他可能对这个陌生的笼子外的世界感到恐慌和害怕,索性多要了几床被子,任他睡在一边。

      起初前几夜,小哑巴习惯性半坐着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睡,苏云时偶尔半夜醒来,就会对上这一幕,小哑巴睡的并不安稳,密而长的眼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几下。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江洄枕着枕头,双眼正对着半靠在墙边睡着的谢无戚。那股幽冷的清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散开,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闲庭小筑里他常用的熏香的味道。

      江洄心口忽然酸胀的厉害,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心口,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忘了什么,那应该是一段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记忆。

      “江洄哥哥,你怎么了?”谢无戚被江洄听起来不平稳的呼吸惊醒,他半跪在床边,眼神飞快上下扫视,“是哪里不舒服?”

      “闭嘴,先别说话。”

      江洄的语气有点凶,但没什么力度。苏云时从崇丘邑回来后的记忆大片大片闪过,他险些要被这暴风雪般的记忆片段淹没,这些记忆片段似乎在抗拒江洄的主动翻阅,一靠近脑海里就针扎似的疼,他索性暂时先不去翻看那些冗长的记忆。

      谢无戚被训了一句,身形委顿下去,睁着一双黑幽幽的眼,眼巴巴看着江洄。

      江洄的思绪被那些打乱的记忆四下拉扯的头疼,他一时想起在侗州山时谢无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难免心有芥蒂;只是转眼又被久远的记忆拉回到邪祟迷障里为了保护自己身受重伤的小哑巴身上,要怪只能怪谢无戚这副身形未丰的少年模样实在太过欺骗性,江洄顿了顿,叹了口气:“不是故意凶你,我头疼。”

      谢无戚眼角弯弯,衬得一双瞳仁黑又亮,“我不怕被凶。”

      谢无戚二号的意识从迷障里浮出来,讥笑:“做作。”

      江洄的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抚上了谢无戚圆溜溜的后脑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不显的那么尴尬只能继续揉了两下,他在那干巴巴找话题:“谢文修的迷障里你为了保护苏……保护我受了那么重的伤,没事了吧?”

      江洄问完立即在心里唾弃:废话,那肯定没事了,不然这人怎么还能在你眼前蹦跶?

      谢无戚眼底极快闪过一抹迟疑,他点头,“嗯,躺了大半年,你和青羽一直都在照顾我,后来慢慢就好全了。”

      江洄也不知该再问些什么,九百多年的时间跨度毕竟太过久远,九百多年前,苏云时和无戚一同死去,九百多年后,他和谢无戚之间也隔了数次轮回。

      江洄想了想,又问道:“那后来你和我为什么一起死在了东南海的濯灵渊?”

      谢无戚倏忽一顿,密而长的眼睫垂下来,“我也记不清了,我死后谢氏一族的人分割了我的尸体,分别葬在七处落下封印,如今只寻回了第二块尸身,因而我现在记忆尚不齐全。”

      谢无戚二号的意识皱了皱眉,沉声道:“看来他还是没有全部记起来,你何不统统都告诉他?”

      谢无戚在心里回他,语调没什么起伏:“不想起来也好,那些总归也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谢无戚二号冷哼,“也对,苏氏和谢氏两族表面风光,实则内里藏污纳垢狼狈为奸,他若是想起来,怕是一时承受不住无法接受。”

      谢无戚淡声道:“这是他给自己选择的路,外力无法干涉,只能顺其自然。”

      谢无戚二号:“说的好听,在侗州山发现他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还一个劲地想逃,是谁从封印里逃出来后恼的震塌了半边山?”

      谢无戚:“承让,你别以为我没发现你故意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们始终是一个主体,所有的意识,声色,触感,气息,都是相连相通的。

      谢无戚二号索性不再多言,留下一句“到时你可别后悔”,意识化作的虚影一头扎进主体意识的迷障里中,去感应余下几块尸身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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