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随小石

34、黑神白神2

　　苏云时眼前一黑，推开挡住自己的一个仆人，迈着小短腿急急跑过几道拱门，又急急跑过长满紫藤花的曲折回廊，来往的仆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少爷，慢点，云时少爷注意脚下！”

　　五六岁的苏云时不管不顾，他方才做了噩梦，醒来满脸泪痕，推开一双双伸手要来扶自己的手，径直扑进一环佩满身的高雅妇人怀里。

　　“母亲。”他在妇人腰间依恋地蹭了蹭，“我方才做噩梦了，好可怕。”

　　妇人身后的嫲嫲望着她欲言又止，“夫人……”

　　苏夫人却是猛地用力将苏云时从怀里推开，苏云时向后跌倒，掌心在石子路上蹭的出血，他爬起来揉揉眼，单薄的眼皮被揉得发红，他伸出小手，想要抓住苏夫人的一片衣角，却被再次挥开。

　　苏夫人轻声呵斥：“别靠近我！”

　　苏云时眼眶发红，他睁大眼，固执的再次上前：“母亲……”

　　嫲嫲赶在苏夫人之前将小小的苏云时揽在怀里，她望向神情冷漠的苏夫人，浑浊的眼底沁出泪花，“夫人……他是云时少爷啊……”

　　苏夫人如琉璃般剔透的眼珠动了动，她的眼神落在苏云时满是泪痕的小脸上，心底某一处似乎被陡然触到，她手指颤动，缓缓摸着苏云时的脸。

　　苏夫人仿佛一下子变了一个人，她嗓音轻柔，抚着苏云时发顶，连眼神都柔的可以滴出水来：“云儿，你怎么来了？”

　　苏云时感受到母亲此刻难得的温柔，羞赧地垂下头：“母亲，我又做噩梦了。”

　　苏夫人把苏云时揽在怀里，拿柔软的手绢轻轻擦去他掌心的血珠，“那等下母亲陪云儿睡吧。”

　　这一晚，苏夫人像个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她为苏云时擦药、包扎，为他洗澡换上崭新的里衣，她把苏云时抱在膝上，手掌贴在他后背轻轻抚拍，她哼唱的曲子是如此美妙悦耳，苏云时贪恋母亲的怀抱与气息，迟迟不肯入睡。

　　半睡不醒间，苏云时突然被扔到地上，晚间温柔亲昵的苏夫人两只手死命掐住他的脖颈，她披头散发神情癫狂，口中不停问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云儿，云儿，你在哪里？”

　　苏云时快要窒息，他挣扎不过，断断续续地喊道：“母亲……我……就是……云儿啊……”

　　苏夫人又哭又笑，“不！你不是，你是苏陌琰塞进我肚子里的恶鬼，你杀了我的云儿！是你杀了我的云儿！”

　　外间听到动静的嫲嫲闯进来救下苏云时，她哭的老泪纵横：“夫人！奴婢知道您当年是双胎，可是大少爷刚出生就没了呼吸，您已经失去了大少爷，难道今天还要再失去云时少爷吗？”

　　苏夫人“呵呵”冷笑，一边笑一边踉跄后退，“他不是我的孩子……他不是我的孩子……”

　　“为什么你要杀了我的孩子！”苏夫人忽然又怒，手指颤抖指向嫲嫲怀里的苏云时：“我每每看见你，就像看到我那夭折的孩子，我的心又悲又痛……可是你们明明生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听到消息的苏陌琰姗姗来迟，他命人把苏夫人带下去，苏夫人被灌了安神药终于安静下来。苏陌琰垂首看向满脸泪痕，神情恍惚的苏云时，低声道：“云时。”

　　苏云时似恍然醒来，他起身整理好衣服，冲苏陌琰行礼：“父亲。”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脖颈上发红的指印明显，苏陌琰想说的话一句还未说出口，小小的苏云时已经再次行礼：“是我的错，是我打扰到母亲了，还望父亲不要责怪。”

　　苏陌琰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之后，忽然觉得倦怠：“先回你的闲庭小筑吧，来人，送少爷回去。”

　　家主身边的仆人把年幼的苏云时抱起，离开时小小的苏云时回头看过来，忽然露出一抹玩味笑意，他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犹如带着恶意粘液的字：“真可怜呐。”

　　四周浑浊灵气化作的仆人皆一声声喟叹——真可怜呐。

　　身处迷障内的苏云时睁开眼，邪祟迷障化作的触手已经盘至他的腰间，腰间以下，已经快要和浓稠的黑雾融为一体。他指尖搓了搓，周身灵气掀起一阵飓风，将眼前的迷障连同幼年苏云时一同绞紧撕碎。

　　之前一直听说什么“无瑕者可渡化邪祟”，至于怎么个渡法樊长老也没教。苏云时只好凭着感觉以灵窍催动周身灵气，那些被扯成碎片的黑雾试图再次围上来，邪祟顶着年幼的苏云时的脸讥笑：“好可怜呐，你的母亲她恨你，她一点都不爱你，明明你和她刚出生就夭折的孩子会长得一模一样，可是每当看见你的脸就会想到那个夭折的孩子，她多么爱你这张脸、就有多么恨你这张脸，嘻嘻，你的心里一定很痛吧？”

　　“聒噪，”苏云时垂下眼，单薄的眼皮遮住一点瞳孔，眼底浮起点点碎冰般的冷意：“要学也学得像一点，我小时候才没有那么讨人厌。”

　　以灵窍再次催动灵气，灵气汹涌化作一道道弯月风刃，邪祟在风刃风暴里尖声嘶叫，身体被撕成数也数不清的碎片。

　　良久，他的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灵气龙卷风刮飞一部分看不到尽头的迷障黑雾，苏云时从怀里掏出测灵圆盘，迷宫内银珠向左动了一格，他跟着圆盘指引，抬脚前往最近一处浑浊灵气浓郁之处。

　　邪祟迷障浑浊灵气最浓郁之处，如有实质的黑雾遮天蔽日。

　　“你的母亲就是个□□的娼妓，你就是一个娼妓之子。”

　　“谢氏家主弃你们若敝履，将你们当做‘笼中鸟’送到苏氏一族，你的兄弟你的手足，全都死在了笼子里。”

　　“怎么？才爬出笼子几天？真以为穿上人皮你就是个人了吗？”

　　小六面前，是迷障黑雾化作的一条条漆黑触手，每条触手内都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它们或讥诮，或厌弃，头颅高悬眼神鄙夷，嘴里吐出的毒液像是盘在藤蔓上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蛰伏等待猎物意识不清神智崩溃的那一刻骤起猎杀。

　　小六那双幽静深不见底的眼睛浮起弯弯笑意，在苏云时身边久了，两人眼角笑起来的弧度也莫名有些相似。

　　那些漆黑触手骂的口干舌燥，被触手围困的人却气定神闲无动于衷，小六低头把玩着手中匕首，寒芒刀刃在他绕了一圈，忽然他捏住匕首刀刃，耳朵动了动，在即将靠近的一阵脚步声中挥刀将那些只会颠来倒去说车轱辘话的触手连根斩断。

　　漆黑触手齐根断落后化作黑雾散去，测灵圆盘“叮铃”轻响，苏云时抬头，看见黑雾中心的小六，他走过去，抬头摸摸小六圆溜溜的后脑勺，“走，谢文修的邪祟迷障擅惑人心，我们得去找花孔雀。”

　　花孔雀苏谨此时正在与自己黑影中脱然而出的邪祟打斗，邪祟苏瑾浑身漆黑，两人同源而生，一招一式势均力敌，在两人横剑撞在一起又一次齐齐飞出去后，苏瑾拄着剑微微喘息，他心道：自己十六年来寒暑不辍，开灵窍，勤修行，吃了多少苦，结果修行来修行去，竟然就修出来这么一个打也打不过的邪祟！

　　苏瑾不由气馁，那边邪祟苏瑾突然周身猛地窜起一阵黑雾，它提剑砍来，这回竟来势汹汹，苏谨猝然迎上，虎口一时被震的发麻，他咬牙，紧握剑柄一步也不肯退让。

　　就在邪祟苏瑾手中长剑压的苏瑾额头青筋暴起时，一道灵气旋风化作的无数弯月风刃将邪祟苏瑾的身体撕成碎片，苏瑾剑上一松，方才那把一直压着自己打的长剑也随之变成黑雾散去。

　　邪祟苏瑾心有不甘欲要重新凝聚身体，那边赶来的苏云时手指搓动，几道弯月风刃疾速落下，将欲要重聚的黑雾彻底打散。

　　苏瑾瞧着，哑然道：“这难道就是樊长老说的’渡化’邪祟？”

　　苏云时一挑眉，“谁知道呢？樊长老也没教我，我就按照感觉来了。”

　　在九训堂日常修行时，灵气一般是以灵窍催动，故而开灵窍越多者可以催动灵气的能力越强，但操作时要打起十二分的谨慎，因为稍有不慎灵窍就会被浑浊灵气污染。方才破迷障时苏云时也只是随手一试，没想到在邪祟迷障内的浑浊灵气也可以任他调用，且灵窍没有任何被污染的迹象。

　　苏谨眼底的幽怨快要溢出来，“哼，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的修行的。”

　　苏云时晒然：“修行来修行去的，你看那谢文修把自己修成了一体双魂的邪祟，还有什么好修行的？”

　　苏瑾却不以为然：“纵然修行之路崎难通天，我也要继续修行，且绝不会被同化成邪祟傀儡，我能压制住自身的邪祟一次，就能压制它万万次！”

　　“呵呵，好大的口气。”

　　迷障黑雾深处，谢文修终于忍不住现身，黑神白神雕像在黑雾间漂浮不定，他抬袖一挥，铺天盖地的黑雾涌过来：“你能抵挡住自身的邪祟迷障，那若是无数邪祟凝聚在一起的迷障呢？”

　　黑雾中无数人脸狰狞涌动，苏云时瞧见几个眼熟的，竟是村子里篝火节上的老者和那两个送他们回屋的汉子，他长眉沉沉压下来，冷声道：“你竟然把一个村子里的人都同化成了邪祟傀儡！”

　　谢文修阴邪一笑：“这不是同化，这是信仰的力量，只要他们心中始终相信‘黑神白神’的存在，他们就会在无形中被同化。”

　　苏瑾提剑砍向已经逼近的一道黑雾，冷声喝道：“简直荒谬至极！”

　　苏云时指尖搓动，高速旋转的弯月风刃与已经逼近的黑雾纠缠在一起。小六持着匕首护在他身侧，手势打的快到飞起：“太多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苏云时对陷入黑雾中的苏瑾喊道：“别恋战！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谢文修冷笑，他已经彻底被自身邪祟吞噬，双目泛着阴沉死气：“现在想走已经晚了。”

　　苏云时脚下大地再次震动，黑雾在他们三人四周不知何时已筑起数丈高墙，倏地，高墙化作无数扭动的漆黑触手，如一朵暗夜来临时蜷缩起层层花瓣的花，无数数不清密密麻麻的漆黑触手迅速自外向内合拢过来。

　　在被漆黑触手颠覆性压成粉身碎骨的前一刻，小六扑过来将苏云时压倒，苏云时靠在他单薄的怀里，眼睛忽然不能视物时他不合时宜地想着：都从笼子里出来那么久了，这孩子怎么还这么瘦呢？他的思绪飞转，又在短短时间内想到那个自己还未确定下来的名字——无戚，叫无戚可好？

　　无所烦恼，无所忧愁的无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