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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蛮夷之地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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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路程以苏云时为首,苏谨也一路沉默着,至于小六,他平时“说话”全靠伸手比划,你让他这个哑巴打破沉默,这有点为难人。
找到濯灵渊后,接下去再去寻找嵎夷就变得比较简单,按照测灵圆盘指示,哪里灵气最为匮乏往哪里走就是。越往西南方向走,山势荒颓之貌越显眼,脚下山脉已成了死脉,零星草木荒芜不兴,日月兼程又往前行了近百里,眼前已经彻底看不到一点生机,连虫鸣鸟叫声也几乎全部消失了。
走在最前面的苏云时忽然顿住,抬脚往后退了一步,在他脚下,以嵎夷界碑为界线,大地寸草不生,地面干涸开裂,裂口处足足有几寸宽。
“你们就这样进去,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只剩一堆骨头渣。”
半人高的界碑后,驯尸人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他盘腿而坐,盘串一样转着手中那串山神铜钱。
苏云时心中虽已有猜测,但还是问道:“你是在这里等我们?”
驯尸人没骨头一样靠在界碑上,“不然呢?”他意味不明的短促一笑:“这是去过濯灵渊了吧?”
驯尸人还是上次那个身披碎布长袍的捡破烂模样,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勉强半扎在脑后,左眼眼瞳漆黑看不见眼白,另一只眼眼底刺出冷冷的嘲讽。
李二宝跳上界碑,挥动手臂,裂开满是尖牙的嘴,无声微笑。
苏瑾上前一步,“濯灵渊的灵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驯尸人手中还在转着铜钱串,“濯灵渊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南楚的三大世家都知晓此事。”
苏谨震惊后退:“他们都知道?这怎么可能,你休要胡扯!”
驯尸人维持着盘腿的姿势不变,仰头望天,似是在回忆:“濯灵渊好比是毒,它连接的灵泉阵眼也是毒,毒已入南楚国三大世家根骨血脉数百年,此毒初时饮下三魂七魄飘飘然□□,等到快-感退去,只剩跗骨之蛆的邪祟迷障残留在身体里,长年累月,最后只剩下被自身邪祟吞噬的下场。若是你,你可会饮下这剧毒之物?”
苏谨已经失了大半神智,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你只是笼中一小雀,未曾见过天空,这很正常。”驯尸人冷嗤:“但是三大世家家主因借濯灵渊之势,与其余两大世家三足鼎立把持南楚数百年,即使是砒霜毒药,他们恐怕也是甘之如饴,你们说是吧?”
驯尸人说着眼神扫过几人,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在小六身上短暂停留,小六瞳孔紧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苏云时手掌按在苏瑾肩上,掌心略加施力以做安抚,他拱手行礼,客气问道:“既然如此,现在该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了,前辈有何意图,不妨直说。”
驯尸人正常的那只眼转过来,他嘴角勾起夸张的弧度,“我想毁了濯灵渊,把被掠夺的灵气还给嵎夷还给闽越和岭南,还给垂死的三川九脉,让神弃之地重新恢复生机。”
苏云时沉默了一下,“这个不是我们几个小辈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不,你不必担忧,这个很简单。”驯尸人笑意不变,“既生先天无瑕者,必有后天无垢身,无瑕者与无垢者就如濯灵渊内的清浊二气,只要这二人愿意跳入濯灵渊献祭,濯灵渊自然能被毁去。”
“那你这不是让他们去死?”苏谨已经在反复崩溃的边缘跳跃:“濯灵渊若是被毁,失了灵泉阵眼的三大世家的修行者又该怎么办?”
驯尸人声音讥诮:“那有谁曾问过嵎夷、闽越和岭南怎么办?几百年来被濯灵渊不断抽取灵气沦为死地的三川九脉怎么办?那些因为灵气匮乏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蛮夷之民又该怎么办?”
这一声声厉声质问,如凡人问道途中蝼蚁爆发出的最平凡不甘的虔诚诘问。
“濯灵渊不存在之前,山川大地是如何自洽?濯灵渊消失后,天与地也不会因此颠倒崩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毁天灭地的从不是任何天启、神降,而是人心最幽微之处的阴暗。”
苏谨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他的脚下不知何时已生出一片黑影,那黑影如蛇,似要从他的影子里挣脱而出。
驯尸人只瞧了一眼,就冷冷笑了,“小子,你口口声声说濯灵渊不能被毁,那你可敢低头看看自己脚下徘徊的是什么?”
苏云时抢先一步捂住苏谨眼睛,方才他看的分明,那黑影里的竟是一身浑浊灵气的另一个苏瑾!
自瞧见濯灵渊那日开始,苏谨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那日所见所闻悍然推翻了他奉为圭臬的人生信条,他道心紊乱,今日又在驯尸人一声声质问当中,体内清浊二气相争,险些走火入魔被自身邪祟吞噬。
苏云时立即喝道:“小六,让他闭嘴!”
小六身形早已鬼魅般闪到驯尸人面前,面具上黑乌金色凶兽兽守泛着冷光,面具之上,是一双更加霜寒冷冽的漆黑眼瞳。
李二宝双腿一蹬临空跃起拦在小六面前,小六手中匕首寒光一闪,驯尸人当即掷出三枚金光闪闪的山神铜钱,三点金光化作无形巨手攫住匕首寒刃,驯尸人拽住李二宝一只脚,把人甩进界碑后的嵎夷之地,自己也跟着闪身进入,小六手握匕首,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苏谨!你给我冷静下来!”另一头苏云时不敢耽搁,从包袱里扯出一件衣服将他兜头罩住:“你不是励志要玩命修行追上已开六通灵窍的家主吗?你不是最看不起我身为家主之子占了你的‘云’字辈吗?现在事情还未彻底弄清楚,你在逐灵比试里宁愿死也不愿被邪祟污染,今天真的要在这里被自己内心的懦弱和逃避所吞噬吗?苏谨,你这样子,我看不起你!”
苏瑾跌坐在地上,右手紧紧攥住苏云时的袖子,用力到指节发白,他一字一句咬牙道:“我……不……愿……”
苏云时拍拍他的背,口中安抚:“苏瑾,别怕,别怕另一个自己,想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蒙在衣服下的苏瑾意识被另一个自己两边拉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大声念起了《清净经》:“……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他背的颠三倒四,但好在脚下黑影已经逐渐安静蛰伏下来。
眼见小六进了界碑后,苏云时快速对盘腿打坐的苏瑾嘱咐道:“护好自己心神意识,我去把小六找回来!”
苏云时跟着也进了嵎夷地界,在他离去后不久,一个着装不伦不类带着鸭舌帽穿着黑灰色牛仔外套的人影自一团黑雾中闪出,他半长的黑发随风吹起,望向界碑后嵎夷地界方向的神色晦暗。
“他已经到了蛮夷之地,应该很快就能醒了。”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有风吹过,他身形一晃,转瞬消失不见。
进了嵎夷地界,苏云时手中测灵圆盘立即失去作用,因为这里除了沉沉死气,一点灵气都没有。入目之处,四处都是坍塌腐败的断壁残垣,一个看着就像是被剥去外皮的猴子一样的生物跑过来,它手长腿短,佝偻着腰好奇地围着苏云时打转,两只黑洞洞的眼眶里空无一物,不时两只畸形的手互相拍打在一起,苏云时心中戒备,只见那东西突然猛地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似是无声咆哮,手脚并用扑了过来!
苏云时侧身闪开,那怪物动作迅捷无比,很快又有三四只生的更加奇怪的东西跑过来,有的双手长的垂地,有的头上生着七八只黑洞洞的眼眶,它们一时抓不住苏云时,齐齐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仰天“长啸”。
“哎呀,还不跑?”驯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看戏似的双臂环抱:“它们这是在呼唤同伴来吃你呢。”
苏云时为了避开一只近身攻击的怪物,袖子被撕裂了,他向着驯尸人的方向跑去:“这些都是什么?”
驯尸人也跑起来:“嵎夷地界里的除了蛮夷之民,还能是什么?”
苏云时紧跟在他身后,生怕这人把自己甩下:“蛮夷之民……”
驯尸人无不嘲弄地笑了下:“是啊,蛮夷之民,三川九脉的灵气都被濯灵渊攫取殆尽,大地失了生机,可不就只能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吗?”
苏云时抿了抿嘴:“闽越和岭南,那里的人也都变成了这样吗?”
驯尸人嗤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变成这样,又或是变成哪样,又有什么区别?不过苟延残喘跟畜生一样活着罢了。”
苏云时一时不再言语,他跟随驯尸人愈往嵎夷地界深处去,路过一处烧的焦黑的石头墙时,一个身形矮小的小怪物趴在地上,肩膀抽搐似是在哭,在它前面的是一个明显衰老满脸褶皱的老怪物,老怪物一动不动躺着,长在好几处的三只“眼睛”泛着灰,小怪物哭了一会儿,忽然张开嘴将老怪物一条胳膊咬下来撕扯上面皮肉,连带着骨头都一截截咬碎吞入腹中。
牙齿咀嚼血肉骨骼发出的“咯咯”声诡异无比,苏云时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呼吸滞涩,无法说出话来。
驯尸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带着苏云时前往下一处,嵎夷地界里没有草木没有生机,甚至连天幕都是始终都是阴沉沉的灰霾。蛮夷之民习俗血腥而诡谲,它们会在跪拜年迈老去的同伴之后,群起上去将尸体分食;也有会抱着怀中畸形丑陋的死胎四处游荡者,哪怕死胎已经烂成一块破棉絮骨头都露出来。
蛮夷之民声带畸形,无论生气还是悲伤只会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仰天无声呼啸,黑洞洞的眼眶如同这片被濯灵渊吸食殆尽的土地,枯竭干涸的连眼泪都流不出一滴。
驯尸人带着苏云时在嵎夷地界走了很久很久,有他护着,期间没有再出现被攻击的情况,但苏云时的心已经随着眼前所见彻底沉了下去。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认同驯尸人那日的话——濯灵渊不是天启、神降,它是上天对这广袤大地上所有活着的人的,最残酷的惩罚。
离开嵎夷地界前,苏云时在驯尸人的带领下找到了小六,李二宝蹲在地上正拿尖细的手指戳他的面具,小六盘腿坐在界碑后面,双臂被几枚发光的山神铜钱紧紧缚在身后,偶尔眼神如刀横过去,李二宝被吓了一跳,没多久又故技重施凑过去。
驯尸人收回山神铜钱,解了小六身上禁制。
小六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突然横起匕首要击向驯尸人,苏云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没事,他没有伤我。”
小六收回匕首,抬手比划:“那你为什么看着那么难过?”
苏云时勉强提起嘴角,揉了揉他圆溜溜的脑袋,“走吧,我们去找苏谨,出来那么久,该回去了。”
李二宝半蹲在界碑上朝他们挥手,驯尸人摸摸他头上稀疏的两根毛,忽然对着扶起苏瑾的苏云时说道:“小子,你相信吗,那一天不会远了。”
这话说的语焉不详,除了苏云时和在自身邪祟迷障中偶然见到嵎夷地界所发生之事的苏谨,没人懂他的意思。
苏谨已暂时压制住了身体里的邪祟,他神色苍白无力,临走时,回头深深看了界碑后的嵎夷地界一眼。
十几个或生着黑洞洞眼眶或手长或腿短、佝偻着腰的蛮夷之民站在界碑之后,它们眼中是死气沉沉的悲寂,苏云时从未见过,那目光竟能将悲伤绝望茫然融为一体。
濯灵渊是蛮夷之民的天罚,它们都是神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