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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溯洄4 身后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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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浓雾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驯尸人做侧耳倾听状,“哎呀”道:“邪祟都往这里聚集过来了。”
他取下脖子上挂的那串铜钱,伸手在上一抚,三枚闪着金光的山神铜钱跳出来,他伸手一挥:“去!”
三枚山神铜钱分别飞向三个方向,苏谨被定住不能动弹,两眼睁得大大地盯着那枚悬在自己眉心的山神铜钱,外圆内方的铜钱兀自飞速旋转起来,他的意识也跟着恍惚起来。
另外两枚山神铜钱飞向苏云时和小六,苏云时挽弓射出一支灵箭,那边小六拔出出发前苏云时给的那把黑乌金凶兽匕首,灵箭与刀刃同时撞在山神铜钱上,铜钱上金光爆闪,二人瞳孔紧缩。
苏云时面前出现一座缺砖少瓦的破土地庙,他手指绷紧扣在弓弦上,抬脚迈进这座破庙门槛,破庙中心,是一尊泥塑的土地公。
祭祀台上,非但没有摆放三牲贡品,反而摆放着一颗人头,一条胳膊,第三个盘子的地方却是空的。
那土地公形容若恶鬼,对他怒目横视:“既见本神,为何不跪?”
苏云时单手负立而站,不咸不淡地撩起眼皮:“君子跪天地君亲师,为何要跪你一个吃人的邪祟?”
邪祟化作的土地公忽然双眼渗出黑血,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欲要从神龛跳下,苏云时指尖早已凝聚出一支灵箭,直直射进土地公怒张的大嘴中,邪祟发出凄声惨叫,一缕黑雾从土地公泥塑的神像上脱离,倏地从破庙缺了一檐的屋顶逃脱。
苏云时手中又射出一箭,小拇指动了动,感觉到灵箭扎进邪祟身体,他立即寻着灵箭方向追去。
小六和苏谨不知道被驯尸人弄去了哪里,苏云时跟着邪祟闯入一片密林之中,忽然看见一只缺了头颅和一条胳膊的“人”,或许这应该是另一只邪祟,无头邪祟上身赤裸,肚子上有一个大洞,里面黄白粉红的东西一个劲往外流。邪祟只剩下一只手,正不停扯着野草芦苇往肚子里塞,生硬的草梗茎叶割破花白的肠子,更多的难以形容的东西跟着流了出来。
见这邪祟没有威胁,苏云时有意错开它继续捉先前那只邪祟,行至密林深处,那无头的邪祟再次出现,它明明没有头颅,身体却直直对着苏云时的方向,肚子上裂开的洞口仿佛变成了一张深渊巨口,在对着他无声咆哮。
苏云时额角流下一滴冷汗,他脚步乱了一寸,迅速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更近了。
这无头邪祟比上一次遇见时离自己更近了。
天边无星无月,苏云时在密林中穿梭,他呼吸渐渐沉重,可以听见自己明显的心跳声。
扑通。
扑通。
苏云时咽了下口水,前行的脚步突然戛然而止——泠泠溪水边,那只无头邪祟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它和苏云时之间的距离仅剩三丈远。
苏云时手指无意识抽动了一下,他几乎不假思索凝出一支灵箭射向那只无头邪祟,忽地,一只带着纯黑半指手套的瘦长手指抓住了苏云时下一刻就要松开的弦。
苏云时喘息急促,他偏过头,对上一双深若渊谷的漆黑眼眸,他眨眨眼,瞳孔上的一层蒙尘似的灰翳褪去,眼神恢复了清亮。
小六示意他不要射箭,待苏云时撤回灵箭,他比划道:“驯尸人的把戏,织梦,山神铜钱在控制我们的情绪。”
苏云时看向三丈之外,那里只有一块高耸的奇形怪状的灰色石头。
不知道驯尸人在耍什么把戏,织梦通常是制作尸傀时为了洗去尸傀人身的前尘记忆用的,竟在危险诡谲的邪祟迷障中用到了他们几个人身上,而且还在一直试图引发苏云时情绪的临界点。
苏云时收敛心神,一箭射向巨石,巨石应声碎裂,碎石堆后面,是同样失魂落魄的苏谨,苏谨不知被山神铜钱控制见到了什么,正扶着一棵树不停干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抬袖抹泪,被忽然的石头碎裂声惊住,他两只眼珠转了转,瞧见碎石堆后的苏云时和小六,动作不由顿在半空,他嘴唇微张,一丝茫然从眼底闪过,随即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若是小六及时出现提醒,苏云时未射出的那一箭势必要落到苏谨身上。
苏云时难得见苏谨一副便秘的表情,招手让他过来,苏谨看上去十分不情不愿,他理了理衣衫头发,勉强维持住了体面:“你叫我过去我就得过去?”
但两只脚已经无比诚实地走了过来。
三人聚在一起,苏云时抬头望向夜幕,邪祟迷障里的所有风霜雨雪皆受邪祟自身影响,无星无月,但若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一片乌云后面藏着两颗微不可见的星光——像一对暗中窥视的眼睛。
苏云时对着那两点星光举起弓箭,闪着金光的山神铜钱倏地浮在他眉心,似乎想要控制他的意识。苏云时身形一晃,他猛地一咬舌尖,手中两只灵箭直冲夜幕乌云后那两点星光。
头顶夜幕如一卷画轴瞬间从中间位置四分五裂,雾气再度悄无声息地笼上来,漆黑不见天日的密林转瞬变成了缺了大半屋顶的土地庙,驯尸人盘腿坐在上面,跣足破衣的秦娘子双手捧着染血的黄状纸呜咽哭啼个不停。
土地庙屋檐下挂着的一只大号的白色灯笼倏地亮了起来,烛光发着瘆人的光,把几个人的脸都照的惨白。秦娘子像是察觉到身后有人,慢慢转过了身,两眼瞪的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里塞着一只未啃完的人手——怪不得她只能不停呜呜呜地哭。
无头邪祟还在不停往自己肚子上的洞里面塞东西,花白的肠子流出来,它又一根根捡起塞了回去。
行将朽木的老头收回手里的篾刀,刀刃上还带着暗红的血迹,在他腿边的箩筐里,是一片片如篾条般细长的人皮皮肉。
他的小孙子嘻嘻抱着一条成年男人的手臂,张开嘴,“嗷呜”一声啃上去。
“要听话呐。”秦老头用牙都没了的嘴含糊说道:“听话了大虎就不打人了,要听话呐,为什么要拿柴刀啊,会被打的,会被打的。”
他不停重复车轱辘话颠三倒四,眉心显出一抹山神铜钱的金光印记。
苏谨看清那箩筐里的东西是什么,捂着嘴差点干呕出来。
腐朽的、阴冷的气息从迷障周围爬过来,一缕一缕黑色雾气化作触手,试探着爬上苏云时的鞋面。
触手眨眼爬上苏谨的胸口,冷不丁被触手上的情绪影响,他身体发抖,声音发颤:“苏云时……我动不了……用你的箭……你杀了我吧……”
若是他被污染就此沦为邪祟,成为一个画地为牢永远被困在在执念中苟活的阴物,那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苏云时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触手已经缠在他的腰间,他冷声道:“闭嘴,课上穆长老教你的你都吃肚子里了吗?给我冷静下来!”
人通常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过度放大的某一种情绪就是催生邪祟迷障的养料。
苏谨被他骂了一顿,终于想起来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闭上眼,嘴唇来回蠕动,苏云时听到他竟然是在背清净经,好在也挺管用,他胸口的触手在原地徘徊,不再继续往上。
苏云时眼见小六已经被黑色触手埋没,心急如焚,暗中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对驯尸人问道:“你是谁,把我们几个当做‘人饵’困在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驯尸人换了个坐姿,从潦草的发型里挤出一抹微笑:“在下做尸傀还差一点材料,听闻邪祟喜食‘人饵’,只好劳烦你们帮我把那些邪祟引出来了,至于我叫什么就不告诉你啦,免得后面你找我报仇。”
“人饵”多用于修行走火入魔之人,他们为了捉住邪祟,会故意抓几个人丢在迷障中心,借由“人饵”濒临死亡前膨胀放大的情绪吸引邪祟围聚过来。
至于制作尸傀的材料——苏云时想起樊长老说过的一种游动在邪祟迷障里的一种虫,虺虺。虺虺是种无形之虫,这种虫犹爱聚集在邪祟迷障浑浊灵气浓郁之处,借机吞食最强的那只邪祟,之后就会立刻显形,但虫身只能维持一刻钟,一刻钟之后那只虺虺会被吃下的邪祟污染沦为另一只邪祟,驯尸人喜爱用虺虺制作尸傀,所以驯尸人是故意把这团缠在一起的邪祟迷障圈羊赶牛一样聚”在一起的,又借由他们几个“人饵”吸引过来的邪祟们互相厮杀吞噬之后生出最强的一只邪祟,就能够把虺虺引出来,在虺虺显形的一刻钟内用特殊工具将其捕捉。
苏谨显然也想到了这些,要不是身体一时动不了,恨不得当即提剑杀向那邋遢的跟只癞皮狗样的驯尸人:“敢做不敢当,连名字都不敢报上来,算什么男人!”
“哎呀哎呀。”驯尸人无辜摊开手:“我是不是男人,你要来试试不?”
苏谨脸色通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恼的。
迷障化作的触手已经爬上苏云时肩头,昂首似要将他一口吞下,岂料触到他额头时眉间金色印记霎时亮起,苏云时感觉眉间像是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手指终于可以动了,他指间搓起一支短箭,回身挽弓射箭动作一气呵成。
驯尸人被那只凶猛射来的灵箭逼得终于舍得下凡起身离开坐台,脖子上那串山神铜钱“稀里哗啦”撞到一起,他抚着胸口:“哎呀哎呀,怎么那么大火气,不就是借你们钓几只邪祟喂虺虺吗?”
他右手食指中指并起捏了个手势竖在胸前,苏云时立即被附在身上的那枚山神铜钱控制的无法动弹,谁料山神铜钱的作用只发挥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苏云时已经再次冲破铜钱控制,他搭弓射箭,这次一次凝聚了三支灵箭。
趁着驯尸人闪身躲避之际,苏云时对苏谨喊道:“继续念,念出声!”
苏谨紧闭双眼,让自己沉下心大声念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他背着背着,心里无端沉静下来,最后越背越顺口,最后那段之前一直背不下来的竟然也能顺利背了出来。
心静则清,无欲则刚,邪祟迷障生出的触手无法再触及他的身体,化作一缕缕黑雾委顿落地。
苏云时跑到小六身前,用手去拽他身上层层叠叠互相缠绕的黑色触手,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他和苏谨身上不过一两条触手,小六身上为什么这么多?
湿滑黏腻的触手被他使劲扒开之后又再度缠上来,像团乱糟糟怎么都理不清的线团,连同苏云时的身体一起包裹在一起。苏云时终于看到触手间露出来的一只纤细手指,伸手拽住那只手想要把人往外拖,那只手却忽然逆着力道,将他往更深处带去。
漆黑触手如同一只巨大的茧,浓稠的黑暗里,两点火光倏地跳出来,小六那双幽黑眼瞳似闪烁着磷磷鬼火。
苏云时呼吸一滞,似乎听见有人在极遥远之地唤道:“江洄……江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