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随小石

24、溯洄3 “借路

　　“借路阳关，福还人间！”

　　“亡人送魂，生人止步！”

　　一声高昂尖锐的唢呐声突然响起，纸钱满天飘洒，苏云时和小六一同进入最近的一处邪祟迷障，险些让飘过来的纸钱糊了一脸。

　　送殡的队伍了了几人，一个胡子头发全部花白的老头手里牵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孩子，老头驼着背，脸上褶皱纹路里是积攒了一世的风霜，那个被他牵在手里的孩子顶多七八岁大，一直低着头，只露出一截瘦的发尖的下巴。

　　破旧板车上拉着一具薄棺，送殡的人似乎没发现苏云时两人，慢吞吞往前走着，除了一开始仪人吼得两嗓子，其他人都过分安静的异常。

　　小六打手势：“要直接武力破坏吗？”

　　苏云时摇头，也用手势回他：“先看看。”他顿了一下，又比划道：“他们为什么让你戴上面具，封住你的声音？”

　　小六手指抬起来，指节弯起又展开：“不知。”

　　苏云时：“这里也不能拿下面具吗？”

　　小六：“有禁制，不能。”

　　苏云时手指勾了勾表示知道了，本以为在邪祟迷障里长老们监视不到可以把面具拿下来，没想到上面禁制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这里的时间流逝比外面快很多，苏云时跟着送葬的队伍出城，棺材落地填土，那对奇怪的爷孙俩抱着牌位又回来了。

　　苏云时探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名字被老头衣袖挡住一截，只能看到一个秦字。

　　老头带着孙子回了家，家其实是一间破茅草屋，一老一少开始生火做饭。

　　在邪祟迷障里的人都是邪祟的一部分，邪祟的生成缘由也各式各样，人的话无外乎七情六欲，贪嗔痴爱恶欲，只要某一点过度膨胀放大，就会被浑浊灵气污染沦为邪祟。

　　苏云时试着感受了一下迷障中的情绪，可是没有，这里就像是一杯白开水，毫无任何情绪的滋味。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个老实呆滞的小孩和小六对视了一眼，小孩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夸张的弧度，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小六碰了下苏云时的肩膀，苏云时回过头，那个小孩已经恢复了原样，但那抹不易察觉的恶意被留了下来，他轻微皱了下眉头，目光落在坐在床边翘着两条小短腿的小孩身上。

　　迷障中能不做多余的事情就不要做，苏云时和小六打手势：“先离开这里。”

　　两人离开。

　　吃过晚饭，这对爷孙两个躺在床上睡觉，小孩睡在床的另一头，半夜时床头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头年龄大耳背，依然睡得很熟。

　　第二天天不亮，迎接苏云时两人的又是同昨天一样的送殡队伍，飘零的纸钱，老旧的板车，沉默的爷孙俩。

　　今天比昨天又多了一些细节，棺材下葬后爷孙俩披麻戴孝出门去卖自己编的箩筐，待到晚上天快黑了才回来，然后生火做饭、吃饭、睡觉。

　　夜里，未点灯的房间里再次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头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第三天天不亮，这对爷孙又在重复昨天做过的事情，第四天，第五天，依然是一模一样的循环重复。

　　苏云时左手抵着下巴思考，这迷障里的邪祟似乎特别乐忠给牌位上的人送葬，每天都要狠狠撒一把纸钱。

　　葬礼，死人……

　　苏云时走进那间茅草屋，掀开床上另一头的床垫，露出的床板是一个个痕迹深刻的死字。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一连串的死字挤在几块破木板上，疯狂错乱，致使每个字笔画都纠缠在一起。

　　这里就是邪祟迷障形成的原因所在，一般称之为“因果”，无数层层叠叠的死字旁边，一条明显看着是成年男人、还没啃尽零星挂了一些皮肉的胳膊。

　　苏云时把手覆上去，这是比较危险的举动，一般开灵窍的子弟比如苏谨，他若是发现了邪祟迷障的因果，十有八九会一剑砍下去，选择暴力破坏。

　　一股浓烈的恐惧和恐惧险些要将苏云时的意识吞没，他在迷障深处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把抢走老头辛苦编箩筐卖来的铜板，老头苦苦哀求：“儿啊，不要再去赌了啊！”

　　男人一把将老头推倒，老头脑袋撞到床脚，鲜血立即冒了出来，男人脸色吓得发白，抓住铜板转身要跑，被门槛绊倒，目睹全过程的小孩嘶声尖叫，不知哪来的力气拎起老头平时砍竹子的柴刀用力砍了下去。

　　因果里小孩的执念是让男人去死，自己和爷爷一直在一起，浑浊的灵气将强烈的恨意催发生长，小孩的身体一瞬间被污染沦为邪祟，所以迷障里他爷爷还活着，而那个赌钱的男人死了。

　　苏云时收回手，指尖蓄起一支灵气化作的箭，箭身通体闪着金光，挽弓搭上对准门外去而复返的小孩，小孩口中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五官如一根融化的蜡烛一层层流下来，身体化作一团黑雾。

　　苏云时沉着射出第一箭，长箭从黑雾中穿了过去，他极快又凝出第二支箭，这次发着金光的灵箭射中黑雾中心的邪祟。

　　黑雾没有如预想的散去，小六：“还没结束。”

　　黑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苏云时抓住小六的手向雾气薄弱处跑：“不是已经把那个小孩解决了吗？怎么这里的邪祟迷障反而更重了？”

　　小六：“这里是多个邪祟迷障交叠在一起形成的衍生迷障。”

　　多个邪祟迷障交叠在一起的衍生迷障范围更大，它们互相融合互相影响，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云时紧紧拽住小六，防止两人被迷障冲散，邪祟黑雾在身后紧追不舍，路过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时，他揽着小六的腰纵身跃了过去，不料和提剑的苏谨狭路相逢，苏谨满身狼狈，身后也是一团黑雾。

　　苏云时找时间看了一眼圆盘，指着右前方：“那里！”

　　苏谨跟着朝那个方向跑：“樊长老果然给你东西了，我要举报你作弊！”

　　苏云时一边跑一边拿眼睛斜他：“你要告状就告去，这是我自己做的，怕你才怪。”

　　苏谨明显不相信，眼睛往那个圆盘是偷瞄了好几眼。

　　终于跑到几个邪祟迷障间的中空地带，苏谨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苏云时靠在墙上，小六被他摁在怀里，因为长期被困在笼子里发育不良身形瘦弱，小六个头只到苏云时胸口，他挣扎着动了动，苏云时这才想起来把人松开。

　　“没事没事。”苏云时担心他害怕似的在他背后呼噜毛，“它们暂时追不上来了。”

　　小六退到一边，密而长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下，垂下一弯乖巧的剪影。苏云时发现他耳朵好像有点红，还以为是自己逃跑时不小心蹭的。

　　苏云时：“你那边是怎么回事？”

　　苏谨：“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时候了，这花孔雀还想着跟人争强斗狠。苏云时只好先把自己那边的情况说了：“遇到一个小孩，他父亲是个赌鬼，为了钱把小孩爷爷推倒摔伤了，小孩拿刀把他父亲砍了，然后半夜躲在被窝里啃他父亲的胳膊当宵夜。”

　　苏谨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不太好：“我这边是小孩爷爷去世了，小孩父亲是个赌鬼，输钱了每次回去都打小孩，小孩每次逃走都被抓回来继续打，一直重复了半个月，今天迷障里的男人忽然死了，头颅不见了。”

　　苏云时左手无意识扣着食指指腹，“这几个邪祟迷障是连在一起的，看样子我们还得再进去一次，只有这样才能找到藏在衍生迷障中心的那只邪祟，不然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苏谨：“我们不能绕开这些邪祟迷障群？”

　　“恐怕绕不开。”

　　苏云时盯着手中圆盘里的银色珠子，这是他用来计算外界和迷障里时间流速用的，也可以感知周围灵气变化，邪祟迷障里浑浊灵气最重，迷障与迷障交界处的衍生迷障浑浊灵气最淡，如果把邪祟迷障范围比作圆形，现在他们三人正身处在几个相互重叠的圆形交接的空旷地带。

　　他在考虑应该先进哪个方向的迷障，忽然抬头喝道：“谁在那里？！”

　　一个幼童模样的小孩猛地自墙头跳下来，一把抢过苏云时手里圆盘后，手脚并用在苏谨脑袋上踩了一脚借力扒着墙逃走了。

　　苏谨束发的玉冠登时歪了，他气红了脸，提着剑追上去：“给我站住，你是谁带进来的！”

　　“苏谨，回来，别追！”

　　苏云时方才与那幼童面对面时看清了那是一只尸傀，有尸傀的地方就有驯尸人，传闻驯尸人亦正亦邪，苏谨莽撞对上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小六指着前方：“尸傀往那里去了。”

　　苏云时只好跟上，跑了两步回头抓住小六一只手，叮嘱道：“你可千万别学他，苏谨他就是个自傲暴脾气的花孔雀，就没发现尸傀是故意引他过去的吗？”

　　两人追着苏谨离开的方向，穿过一道木门，苏云时敏锐感觉到身体比上一刻变得沉重不少，他捂着鼻子：“好浑浊的灵气。”

　　四面八方起了一层雾，越往深处去，雾气越重，残破坍塌的屋子只剩下几道木梁柱子，暗处黑影影幢幢，忽然，浓雾里传来几声如诉如泣的压抑哭声。

　　那哭声里似有天大的委屈，听的人心头颤动后颈发凉。

　　苏云时带着小六往哭声处寻去，一间屋顶没了大半的破败土地庙出现在他们眼前，土地庙外，一个跣足破衣的女子披头散发跪在庙前，她身边散落着冥纸香烛，手里捧着一份染血的黄状纸。

　　子时的梆子倏地敲响，那女子狠狠咬破手指，血珠在黄状纸上晕开，她“呜哇呜哇”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连连磕头。

　　女子如此悲怆诚心，可惜土地庙上坐的的不是土地公，而是一个形容潦草活像是披着几块破布的男人，男人盘腿而坐，左边是被定住的苏谨，另一边是在好奇拨弄古铜色圆盘的尸傀，一人一傀在那里不伦不类的装作“童男童女”。

　　冒牌货身上挂着一串山神铜钱，听着女子悲戚万分的哭诉，甚至还撩起头上乱糟糟的鸟窝朝苏云时抛了个媚眼。

　　小六闪身护在苏云时身前，苏云时认出这冒牌货是谁，低声道：“是驯尸人。”

　　驯尸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