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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溯洄2 领了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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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了戒鞭之后,樊长老拦住急得上蹿下跳要过来扶人的青羽:“家主吩咐了不准任何人帮他。”
苏云时撑着胳膊从木凳上爬起来,冷汗顺着鬓发滚下来湿了他的眼,他朝青羽无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自己强撑着一口气走进祠堂直挺挺跪在了蒲团上。
木色雕花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古旧暗沉的颜色像一口可以吞噬所有光线的棺材,随着大门紧闭,一阵风掠过案桌上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稳立了起来。
后背皮肉火烧火燎的疼,稍一动弹,被牵动的地方就是一阵钻心之痛。
樊长老这回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苏云时在心底如此想着。
苏云时倒吸口气,维持一个既让自己不算太难受又不失规矩的姿势跪着,垂下来的视线看到自己手背上已经干涸变暗的血痕,眼底被额头冒出来的冷汗洇的发红。
夜色浓重时祠堂外下起了雨,夏季雨骤风疾,噼里啪啦打在头黛青砖瓦上,雨夜湿冷,苏云时手脚发冷,神智却被滚烫额头烧的有些迷糊,他跪姿委顿下来,呼出来的气感觉都是烫的。
案桌上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一缕若有似无的黑雾从那些隐在昏暗处看不清尽头的牌位上缓缓漫下来,苏云时额头抵在蒲团上,借起粗糙的纹路让自己清醒,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让眼眸变得氤氲,湿透的额发挡住一只眼睛,他眨了下眼睛,半阖的眼皮遮住一部分瞳仁,剩余的瞳仁里,映出案桌桌脚那抹正在靠接近过来的黑影。
黑影似乎发现苏云时看到了它,黑雾散开,隐在脚下暗刻云纹的地砖纹路里。
苏云时维持着跪趴在蒲团上的姿势,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仅露出来的那只眼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苏氏祠堂里竟然出现了邪祟,他想要呼救,可是无论是身体还是喉咙都已经不受他支配。
门轴发出难耐的呻吟声,拨弄在苏云时此时绷成一线的心弦上,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时黑雾又缓缓地动了,如同一只雨夜里四处游戈的毒蛇,嘶嘶吐着蛇信,一点一点向着苏云时的方向靠近。
苏云时心底止不住发颤,他试图快速回想起在九训堂长时老讲过的驱逐邪祟的方法或是口诀,但他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唯一能记得的就是那个引灵入体的手势。
他用尽浑身上下全部力气才让自己的拇指并食指中指拈在一起,忽地,在生死关头之际,竟真的教他感受到了空气中灵气的波动!
额头烫的仿佛马上就要烧起来,那缕黑雾倏地前端弓起,好似毒蛇攻击前发出的信号,苏云时指尖那道灵气和黑雾同时弹了出去。
黑雾里传来一声不甚清晰的尖啸声,接着祠堂的门被人从外打开了,苏云时趴在蒲团上,手指指尖被仓促凝聚的灵气割伤,鲜血顺着指腹一滴滴淌下来。
“父亲。”
他喘着粗气,对上苏氏家主苏陌琰低垂的眼,在那双无悲无喜的浅色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在他的眉心处,有三点金色印记忽隐忽现:“我开窍了,您看。”
苏陌琰俯身将已经脱力的人抱起,淡淡道:“我看到了。”
苏云时抓住他织金的衣袖,艰难提起力气笑了一下:“您说过我若是一窍不开不能服众,今夜我已开得三通灵窍,父亲,我要笼子里的那个孩子。”
苏陌琰道:“明日樊长老会带他去见你。”
苏云时手指从被抓皱的衣袖上垂下来,瞳孔渐渐散开,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初开灵窍之后,灵气入体游经七经八脉,这种如同凿木雕凿般的痛感通常会使人昏睡一两天,苏云时心中惦记着小六,意识强行从昏睡中抽离出,眼皮似有千斤重,他趴在床上,偏过头望向跪在床边那道瘦小的身影,声音干哑:“小六。”
被唤作小六的孩子抬起头,他身形纤细瘦弱,樊长老大概帮他拾掇了一番,此时穿着一身纯黑的玄衣,露出来的皮肤是长久不见天日的惨白,凑的近了,连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都能瞧得详细。
苏云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他望过来的一双眼,一双漆黑不带杂色幽不见底的眼瞳,面具遮住了他眼睛以下的位置,上面蛰伏着一只无声怒吼的黑乌金色的凶兽兽首,他的眼神也如小兽般隐隐带着防备和警惕。
苏云时眼角弯起,“后厨的桂花酒酿小圆子很好吃……对不起,我本来说好昨晚晚些时候带给你的,我让青羽带你去吃好不好?”
小六纤细冷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做了个手势:“长老说……要我在这等你醒来,不能离开。”
苏云时看懂他的手势,那面具上的凶兽是一道禁制,这意味着小六以后都不能和他正常谈话交流,他抿了抿唇,父亲能让他把小六从笼子里带出来已经是很大的让步,面具一事……他日后要再想想其他办法。
苏云时唤来青羽,让他带小六下去休息,青羽嘴唇撅的快要能挂上二斤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苏云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开灵窍的弟子每年中秋时都要去参加苏氏一族的[逐灵]比试,距离比试还有不到二十天时间,眼下苏云时受了戒鞭,青羽担心他因伤输了比试,故而心里在迁怒于小六。
所谓[逐灵],是将已被收服的邪祟迷障打乱或者多个重组,通俗来讲,邪祟是泉眼,迷障是泉水,邪祟越强,其所发散的迷障范围越广。比试时,由已开灵窍的子弟进入邪祟发散的迷障,在迷障里面消解邪祟迷障,按数量排胜负。
世间有借用灵气开窍修行者,也有灵气浑浊处衍生的污秽之物,万物皆可沦为邪祟,除去本就是污浊灵气滋生之物的妖鬼一类的死物,人心幽微处的某一种情绪膨胀放大反过来也会将人污染成邪祟。总之邪祟的生成由来千奇百怪,修行者进入邪祟迷障时一般选择以灵力武力解决,开的灵窍越多,可以运用的灵气越多,在邪祟迷障期间要注意保持清醒,不要让自己被迷障中的浑浊灵气污染沦为邪祟,因此比试中的邪祟都是有族内长老谨慎筛选过的。
苏云时伤好的差不多时,去樊长老那里要了一把臂长的短弰弓,樊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个人是家主给你的一把武器,你开灵窍之后要学会善用才是。”
“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苏云时低头调试弓弦,他今日换了一身灰锦的衣袍,袖口腰间用深色绑带缚着,身高腿长,虽身量未丰,但已有苏氏未来少家主几分神韵。
樊长老见他并未理解自己话里的意思,遂不再多言,递过去一把带着寒意的匕首,匕首七寸长,手柄处是和小六面具一样的黑乌金色凶兽兽首,“这是家主叫我给你的,逐灵比试在即,你们进入的邪祟迷障里面险境重重,带着防身吧。”
苏云时收下匕首,“家主还在闭关吗?”
自上次苏云时从祠堂出来后,苏陌琰就开始闭关修行,如今已有半月。
樊长老:“此次比试有我和穆长老坐镇,无须担忧,比试时你可以把那个人带着。”
苏云时不太明白樊长老的用意,“小六他并未开灵窍。”
樊长老微笑:“无碍,在邪祟迷障中,他比你更有优势,遇到危险时可以保护你。”
苏云时思虑了一下,最后点头说好。
逐灵比试的入口是在一个看着破败而荒凉的小山村村口,斜阳西落,天边只剩最后一缕霞光,轻飘飘地伏在山峦叠嶂处。
一声黑衣的小六跟在苏云时身后,静默的像道影子。
苏谨也跟着到了,他在两人前面昂首站定,手里拎着一把长剑,昂首阔步:“就算开了三窍又怎样?此次比试,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了。”
苏云时一如往常地不搭理他,和小六两个人一前一后率先往村口走去,待踩到村口碎石子路上的某一界线处时,苏谨跳脚的声音消失在身后。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终于消失不见,面前高低错落破败的茅草屋木头房子,逐渐被黑暗笼罩。
苏云时明显感觉到身边风的味道不一样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庞大的邪祟群,邪祟展开的迷障混杂重叠在一起,如同万古长夜里深不见底的裂缝,风里带着凄凉、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小六闻见风里的味道,舒适地眯了眯眼。
“逐灵比试规定时间是十二个时辰,邪祟迷障中的时间有时却是以年为单位。”苏云时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古铜色的圆盘,中间一颗银白色珠子还在原本的位置,这意味着他们现在还是在迷障边缘位置。“接下来我们要时刻注意时间流速,如果外界与迷障内时间即将达到一致时,我们就必须离开,不然会被迷障快速流动的时间带走,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那样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到外界。”
苏云时抓住小六的胳膊,眼底笑意狡黠:“樊长老说在这里你可以保护我,接下来你可要看好我不要乱跑哦。”
小六抬手打手势:“我会一直跟着你。”
“唔,这才乖。”苏云时摸摸他圆溜的后脑勺,看向圆盘指引的方向,“走,咱先去会会这群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