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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溯洄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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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羽发现自家少爷最近有些奇怪,每餐饭后都要再加一盘点心或是吃食,这让他摸不着头脑,怕他没吃饱,又怕他吃的多了不好消化。
这天吃过早饭,苏云时又多要了一盘肉馅饼,青羽站在一旁服侍,纠结了半天道:“少爷,你最近是不是吃的太多了?当心吃伤了胃。”
苏云时面上一窘,闷声道:“我知道啦,我就是最近修行的比较多,比较容易饿。”
青羽两眼冒出怀疑,可是这两天的日常修行和平时一样啊?
苏云时没办法,只能拿出少年老成的严肃道:“青羽,你家少爷我最近只是长身体所以吃的多,千万不要和父亲和樊长老说,知道吗?”
青羽似懂非懂地点头。
“你先下去吧,我休息半个时辰再去早课。”苏云时让青羽先退下,待到房中没有人了,把肉馅饼用油纸包起来塞进怀里,他推开后窗露出一条缝,观察到外面没有人走动,单手撑在窗柩上轻巧跳了出去。
避开巡逻的守卫,一路小跑到关着笼中人的房间,苏云时屈指轻轻敲了敲黑布盖住的笼子:“小六,你醒了吗?”
早在苏云时推门进来时笼子里的小六就醒了,他握着挂在脖子上的链子,沉重锁链互相碰在一起,发出几声闷响。
苏云时从怀里掏出还热乎的肉馅饼,递到笼子边:“还没有人给你送饭吧,你先吃点这个。”
盖住笼子的黑布下面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纤细小手,抓住油纸上的肉馅饼,又很快缩了回去。
苏云时听到里面传来的咀嚼声,笑得眯了眯眼:“你这次没有抓到我呢。”
上次送点心时小六不小心抓伤了他的手腕,这次他再送吃的过来时,小六似乎已经有意在收着自己的指甲了。
估摸着小六吃的差不多了,苏云时又递过去一只小点的牛皮水囊,但小六喝了一口就咳嗽起来,苏云时捏着黑布一角,问道:“这里面是后厨送来的牛乳,你喝不惯吗?”
笼子里锁链“哗啦”响了一下,是小六在喝水囊里的牛乳,喝光后,把已经空了的水囊递了出来,他咕哝说了句什么,考虑苏云时可能听不懂,只好用手指冲着水囊摆摆手,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不好喝吗?”苏云时盖上水囊的塞子,“后厨的兰姨说小孩子多喝牛乳才能长得高,你太瘦了,我本想着给你补补呢。”
笼子里锁链又轻响了一下,苏云时翘起嘴角:“不喜欢也没事,等我晚些时候再给你带些其他的,兰姨做的桂花酒酿小圆子也很好喝,你记得等我。”
给小六送完吃的,他又急匆匆离开,从后窗翻进去的时候青羽正好推门进来了,青羽见苏云时额头带着汗,衣服也有些乱,疑惑道:“少爷,你怎么了?”
苏云时扯开扣子扇了扇风:“屋子里有点闷,到时间了,我们快去上早课吧。”
到了九训堂时,苏氏子弟以苏谨为首已经自发开始了每日的早课,玉冠锦衣的苏谨看见苏云时来了,立即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冷哼一声:“家主和樊长老不过才出门了一日,你便如此松懈功课,等家主他们回来了,我定要告诉他们。”
苏谨是苏氏本家子弟,本是要上云字辈的,但因为入门测灵窍时被苏云时的出身比了下去,没有登上云字辈,因此一直耿耿于怀,平时对苏云时也是动不动冷嘲热讽的。
苏云时拿本书挡在脸前,完全不想搭理他。
那边苏谨被无视,握紧了拳,恨不得要过来打上一架。此时讲课的穆长老已经到了,他两眼冒火,只能愤愤转过头去。
南楚国有山有水,山是绵延千里的龙脊山,水是山川环绕的云龙江,云龙江水向东流,奔腾不息汇入东南海。以东南海的濯灵渊为界,分别由苏氏和谢氏、崔氏三族世代镇守,那里是世间灵气伊始,其中的灵泉阵眼能源源不断析出灵气,供南楚国人开灵窍修行。苏氏盘踞金陵一带,谢氏一族久居山林毒瘴弥漫的崇丘邑一带的阿那山,行踪神秘,若无族内人带路,恐怕没有人能竖着进去。崔氏一族在临江郡一带,擅长舞文弄墨,百年间久居庙堂之上,南楚开朝将相便是出自崔氏。
苏氏子弟基本上会在十岁时测灵窍,方法是取一斛灵泉水点在眉心,若是有灵窍者,不消片刻便会显出金色印记。人有七窍,因此灵窍至高者七窍,金色印记越多,代表其开的灵窍越多。当时苏云时眉间测出三点金色印记,苏谨也是三点。
一窍为单窍,两窍为双窍,只有三窍以上才能被称得上是修行者。南楚国内,修行至高者是苏云时的父亲,苏家家主苏陌琰,传闻家主年少便测出五窍,后来更是升成六窍,只差一窍便可通天,其修行在南楚国内皆望尘莫及。
苏云时记得父亲当时看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地的冷静淡然,但不知为何这让他更加感觉到了羞愧。
测灵窍之后便开始引灵气入体修行,周围训练的弟子每人眉间都浮起几点金色印记,闭目调息运气吐纳。苏云时按照樊长老教的口诀,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起,闭着眼去“抓住”空气中飘荡的灵力气流,但无论他怎么练,都感受不到灵力气流的存在,无法引灵入体。久而久之,其余弟子对苏云时这位苏氏一族的少主面上虽恭敬有加,但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
这便是苏云时不乐意来九训堂修行的原因。
早课结束之后,眼看花孔雀苏谨又要来找茬,苏云时先他一步离开了,拐弯时还能听到角落里几个苏氏弟子在那里低声说了些什么。
无非是“不过长着自己的父亲是家主的缘故”、“怪我们没有投了个好胎”、“到现在还没开窍”诸如此类的话,苏云时晃晃脑袋,习惯性左耳进右耳出。
青羽在外面等候,提醒道:“少爷,今天该去给夫人问安了。”
苏云时颔首表示知道了,他眉眼低垂,理了理衣衫,敛去一身浮躁之气,只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彰显着其内心抗拒又矛盾的心态。
家主夫人久居后院深处的芷萝院,离开九训堂,穿过四道月亮门,便见到一条挂满紫萝花的长长回廊。苏云时沉默走过回廊,进了一间燃着熏香的清静屋舍。
“给母亲问安。”苏云时俯首行礼。
隔着一层水晶珠帘,苏夫人的身影有些模糊,她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透出来似的不甚清晰:“云儿不必多礼。”
苏云时起身,站在花厅里没有动,水晶珠帘后的苏夫人也一时没有言语,两人隔着一段并不远的距离两厢沉默着,最后是夫人身边的嫲嫲看不下去,尴尬着打破了沉默:“哎呀,云时少爷还没用饭吧,我这就叫人传膳。”
苏少爷和苏夫人向来分席用饭,这点下面的人都知道,几样饭菜分成两份分别被放置在两人面前。亲母子不似母子,像两位不甚熟悉的客人,甚至连寒暄都没有,吃饭时只有碗筷偶尔碰到一起的轻响。
气氛安静的有些过分,一边侍立的下人都屏住呼吸,后背紧绷大气不敢喘一下。
每样饭菜随便吃了几口,苏云时在心里默数二十个数,二十、十九、十八……三、二、一,他起身,恭敬地行礼:“儿子吃好了,下午还有课,就不打扰母亲了。”
说罢不等苏夫人开口,撩起衣袍从矮几中起身离开,青羽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十分有眼力见的没有多话。
每隔五日,苏夫人会派人叫苏云时去云落院吃一顿饭,但两人又隔着帘子谁也不言语。青羽和苏云时同岁,幼时青羽曾见过苏云时还哭着跑进水晶帘里面不肯走,但忽然有一日之后,除非必要,苏云时突然没有缘由的不再主动踏进芷萝院一步。
烟紫粉紫的紫萝花被行人惊扰,从枝条簌簌落下,苏云时绷着脸拍掉衣襟里的紫色小花,大步朝拱门外走去,忽然见樊长老手下两个人正抬着一个黑布罩着的笼子往房间里走。
滴滴答答的鲜血落到灰色地砖上,留下暗褐色的痕迹,苏云时心里一紧,上前喝道:“站住!”
两名手下抬着笼子,只好点头行了个礼:“云时少爷。”
苏云时走到笼子前,立即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房间里空无一物,那这个就是装着小六的笼子,他手抓住黑布边角就要掀开,一道声音突然喝道:“住手!云时少爷你在做什么?”
苏云时垂下胳膊,手指蜷缩在身侧,深吸一口气,不肯退让地回视:“父……家主,樊长老,你们对小……对这笼子里的人做了什么?他为什么受伤了?”
樊长老暗暗看了家主一眼,严肃道:“这是阿那山谢氏一族送来的‘笼中鸟’,至于我们做了什么,云时少爷这都不是你现在可以干涉的事情。”
苏云时指间陷入掌心肉里,他凭着这点疼,憋的眼眶发红:“我知道这些不是我能插手的事,但我们苏氏百年,向来以‘仁泽传家、兼爱为怀’为处世之道,不管谢氏送来的是‘笼中人’还是‘笼中鸟’,他本质都是一个人,他们做错了什么,前面那几个笼子里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他们都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笼子里的人似乎醒了,锁链“咔啦”响了几声,苏云时离得近,可以清晰的听见里面压抑的痛呼声,小六每一次喘息都很重,呼气断断续续,像是被痛的间歇隔断成数次。
苏云时挡在笼子前面,他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和樊长老无声对峙着不肯退让。
“云时。”
苏陌琰从樊长老身后走过来,浅褐色的眼眸被日光映射,好似一对无机质的琉璃,他静静看向苏云时,淡声道:“我记得你十岁时测出三窍,今年已是十五岁了,你打算何时开窍?”
苏云时听他提及灵窍,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别扭感又浮了上来。
苏陌琰道:“你说的没错,苏氏自古以‘仁泽传家、兼爱为怀’处世,同时也看重灵窍修行,修行越高自然话语权更高,你若是一窍不通不思上进,日后光靠苏氏少爷的名义怕是不能服众。”
苏云时的肩膀塌下来,因为他一直一窍不通,所以九训堂里,以苏谨为首的几人根本瞧不上他
……但……苏云时强撑着背脊不肯弯下:“父亲,求您不要伤害笼中里的人。”
苏陌琰冷眼瞥过来:“苏氏不会伤害任何无辜之人,这是祖训,待你修行提高顺利开得三通灵窍,才有资本来和我谈此事。”
他一甩长袖,单手负在身后离去:“自己去领二十道戒鞭,今夜在祠堂反省。”
樊长老挥手让两名收下把笼子抬回房间,经过苏云时身边时,忽然叹道:“云时少爷,你若是想守护他人,至少要有所资本底气。家主这些年撑着苏氏一族,其间诸般辛苦,旁人自是不得而知。望你早日开窍,日后可以为他分担一二。”
苏云时垂首立在原地,等人都走远了,他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递到黑布下面,“小六,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现在怎么样了?”
笼子里没有动静,等了一会儿,一只冰凉的手从他手里接过药瓶,有温热黏腻的液体流到苏云时手上,他抽回手,望着手背上殷红血迹,郑重的,一字一句道:“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从笼子里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