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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艳尸5 ...

  •   所有的漆黑粘液和未燃尽的纸灰争相扑在江洄身上,忽明忽灭的火光中惊现一张张人脸,贪婪的、沮丧的、怨恨的、痴情的、愤怒的、狂喜的,或嗔或痴,或悲或欢,似要在眨眼间把人的七情六欲三尸三毒演绎个遍。

      江洄半跪在地上,只觉浑身血肉滚烫着火,内里筋骨却冷的如堕寒冰地狱,他眼睛里狰狞出一条条血丝,两颊绷紧,牙关紧闭,无数悲欢离合的人脸化作一道道黑色符文快速从脖颈向上攀爬至脸颊眼角。

      他忽然低吼一声,另一条腿也跪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抠进土里,手背筋脉似要爆裂开。

      李宣宝彻底惊了,想靠近又手足无措停在原地:“他、他这是怎么了?”

      谢十一之前被自身生出的邪祟迷障缚住,元气大伤,此刻虽脱离了迷障绞杀但仍很虚弱:“他是无暇者。”

      这完全颠覆了李宣宝长久以来的认知:“人心清明者净无暇,无暇者,艳尸和那些纸扎的人……不对,还有你我身上的邪祟迷障都在试图夺舍他的身体是不是?”

      谢十一唇色苍白,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人心幽微者生邪祟,邪祟如跗骨之蛆不可除;人心清明者净无暇,邪祟亦向往之。

      李宣宝急道:“那现在怎么办?江洄救了我们,这些邪祟数量庞多,岂不是要害死他?”

      谢十一撑着短刀要站起来,只是试了几次都跌了回去,他盘腿坐下来,试图唤回自身生出的邪祟迷障,但不行——他皱着眉,他的邪祟迷障完全不听他的召唤。

      而且……

      在方才试图召回自身邪祟迷障时,谢十一与自身邪祟迷障有了极短几秒的共感,在那几秒时间里,他发觉无瑕者的魂魄……似乎并不完整……

      江洄的意识被无数遍拉扯撕碎重组,陈婉娘和范玉郎的柔情蜜语还未说完,转眼就被误以为痴心错付的悲愤绝望淹没;出生世家生活富裕的胡家少爷胡士杰,少时骄纵蛮横,被同族子弟下了药变成一把病骨离支的病痨鬼,心底的阴鸷怨戾在每一日每一夜的哀叹喘咳中日渐壮大;范玉郎的爱而不得,眨眼又变成了谁的求而不得,这边相思三千将将触到底,又瞬间燃成一把妒恨的熊熊烈火……

      恨啊,好恨啊!

      恨我生为蝼蚁,却被一生脚踏在地!

      恨我七情六欲,五蕴织盛苦!

      恨啊,好恨啊……

      恨来恨去,恨过世道不公,又恨自己无能为力……

      “啊!”

      江洄抱紧自己的头使劲敲打,他在短短时间内被万千七情六欲人生八苦塞满,身体不停战栗,嘴唇被咬的流下一行血迹,他不过活了二十多年,邪祟迷障带着每个人心中所生迷障恶欲钻进他的身体里,他如狂烈暴雨中的一只小虫,在狂风疾雨中辗转沉浮,这些外来的情绪险些要将他逼疯掉!

      一道轻且薄的黑雾试探着裹住他颤抖的身体,接着骤然间又变得浓稠如有实质,一道身影自黑雾间凭空出现,这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半长的黑发搭在肩颈处,身上穿着青色棉麻长衫,腰间系同色腰带,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口挂着的米白色猫咪泥哨轻快地晃了一下。

      黑雾裹住江洄身体的同时,那些化作黑色符文的邪祟迷障仿佛受惊的飞鸟,在江洄身上慌乱四散逃开,少年捏起一道黑色符文,符文里面胡士杰的脸惊恐地睁大双眼。少年轻嗤一声,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整理毛线团似的将那些逃窜的黑色符文一根根捏起缠绕,他的动作从容冷静,不多时手里便缠出来一个黑色的“毛线球”。

      不远处一直无法靠近的谢十一沉眉低语:“是谢无戚。”

      李宣宝一听愣住了,这个少年是谢无戚,那之前一直在江洄身边那个谢无戚又是谁?

      他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惊道:“谢无戚也是邪祟?”

      谢十一:“……”

      他真的很想撬开这个驯尸人亲传弟子的脑壳看看,在通大的鬼缠怨里,谢无戚二号绞杀怨鬼的手段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李宣宝嘴唇嗫嚅:“师父他也没说有的邪祟这样厉害啊……再说我们驯尸人一脉避世不入世,我此次下山只是为了寻回山神铜钱的。”

      这时黑雾里凭空又出现一道高挑身影,他带着一顶鸭舌帽,黑色短袖外面套着一件黑灰色的牛仔外套,他“哎呀”一声,翘起带着笑意的唇角:“怎么来的这样迟?”

      少年谢无戚拨弄了一下手中那颗黑色“毛线球”,黑线缠绕在他白皙指间,上面的黑色纹路像是害怕一样纷纷往一边扭去。他撩起眼皮望向另一个自己,漆黑的瞳孔里泛着冷意:“我要是再不来,江洄哥哥就给你玩死了。”

      谢无戚二号面上还是端着一份画上去的微笑:“是我有些心急了,没有考虑到他现在的身体那么弱。”

      少年谢无戚俯身勾起已经昏迷的江洄的脸,手指把他额头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拨开,他垂下密而长的眼睫,静静凝视着。江洄昏迷中仍皱着眉,面色被冷汗浸的几欲透明,少年无戚抚去他嘴唇上的血迹,动作轻柔的不可思议,那干涩苍白的唇仿佛染了胭脂,无端露出一分艳色来。

      谢无戚二号踱步走到江洄右侧,垂首看向那枚被江洄紧握在掌心的山神铜钱:“本想着借此机会冲开‘无瑕者’的灵窍,没想到被你横插一脚打断了。”

      李宣宝做贼似的凑到谢十一旁边,小声询问:“什么是‘无瑕者’的灵窍?”

      谢十一沉思片刻,才说道:“在九百年前的南楚国,灵窍是修行之初的根本,可以引灵气入体修行。苏云时是金陵苏氏一族的少主,幼时迟迟不开灵窍,后一次意外开得灵窍后,竟可以以自身灵窍为引净化邪祟迷障,不过这种方法极度危险,稍有不慎就会陷入迷障被转化为邪祟之身,因此先天灵窍者的苏云时被称为‘无瑕者’。后来他与谢无戚一起死在东南海的濯灵渊,自此濯灵渊灵泉阵眼枯竭,世间没了十之八九的灵气,之后的修行者便再也无法生出灵窍。”

      李宣宝思索道:“怪不得师父宁愿待在青崖山不出来,我下山后也感觉山下灵气稀薄少得可怜。”

      谢十一:“你师父生了灵窍?”

      李宣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师父制做尸傀的时候用不到这些,他也好多年没做了,平时顶多开开直播给人家瞎忽悠两句风水骗打赏红包,还老是被封号。”

      谢十一:“……”

      他冷硬撇过头,对于自小被谢氏一族条条规律规训之人,他无法理解驯尸人后人这种不求上进之辈。

      他们这边两厢相对无言,两个谢无戚那边却突然打了起来——少年谢无戚和谢无戚二号之间以江洄为分界点,二人周身黑雾浓的仿佛一道海啸高墙,猛的撞到一起之后掀起的飓风霎时把周围一切事物掀翻出去。

      李宣宝摸出自己的阴木剑,一连滚了好几圈后终于把剑插入土里,木剑向后拉出几米远的沟,这才勉强定住身形,这时一团黑影不知从哪里砸出来,飞到李宣宝身边时七手八脚地抱住了他的大腿,李宣宝眼睛费劲睁开一条缝:“二宝!你之前跑哪里去了!”

      李二宝伸出细瘦的爪子要比划,险些被吹飞,只能一边张大嘴吃风尘一边“说”:“这里不是艳尸尸傀的迷障,是那个黑乌鸦的,我刚刚才咬破一个洞爬出来。”

      李二宝喜欢江洄,但不喜欢江洄身边的谢无戚二号,见他总是穿一身黑就给人家起了个“黑乌鸦”的外号。

      狂风暴戾狂涌,连眼睛都要睁不开,谢十一只能用吼的:“怪不得,艳尸身上的邪祟迷障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困在我们两个人,我早该想到的!”

      李二宝不会眨眼间闭眼,两颗蓝眼珠子被吹飞一颗,他瞅着自己飞走的眼珠子,气道:“我讨厌黑乌鸦!”

      那边少年谢无戚和谢无戚二号两人周身黑雾仍不死不休地撞在一起,黑气弥漫,天似乎一下子黑了下来,唯有江洄手中抓着的那枚山神铜钱,散发着一抹微弱金光,试图照亮这片昏天黑地。

      黑雾肆虐,少年谢无戚鬓发都被倒吹向后,他冷声道:“可你不该伤他。”

      谢无戚二号同样冷笑道:“我没有伤他,只不过手段偏激一些罢了。”

      少年谢无戚:“他若是还没有想起一切,那代表他还不愿苏醒,你何必逼他。”

      谢无戚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外套,凑到鼻尖嗅了一下,似乎有些沉醉:“可是他忘了我,又惧怕我,我等了九百多年了,这让我很心痛。”

      少年谢无戚眯了眯眼:“你让他强行冲开灵窍也不一定有用,若他一时承受不住——”

      谢无戚二号眼神晃动,他磨了磨牙,面上笑意不再,反而透着一股阴沉沉的狠厉:“那我便陪他一起去死好了。”

      “痴心妄想。”少年谢无戚抬手,身后黑雾里瞬间钻出数条漆黑触手,他眼神冷的可怕:“他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包括我自己。”

      谢无戚二号飞身后退,身后黑雾里漆黑触手也同样蜂拥而出,两方触手缠斗在一起,互相绞杀互相吞噬,周身黑雾也如同在水中倒入两种同一密度的液体,不分你我的互相融合侵蚀。

      二人本就是一体,风起云涌间打的势均力敌,他们都是一个人,却不甘愿只是一个人,他们要做独立的个体,要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个谢无戚。

      “真是大神打架,小鬼遭殃。”李宣宝再次被一阵罡风掀飞出去,李二宝像个挂件一样抱在他腿上,两只爪子抓得紧,不小心抠进他大腿肉里,李宣宝惨叫:“嗷!二宝,疼疼疼,你轻点抓……”

      谢十一手臂伸长捞住他一条胳膊:“再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都会被撕碎!”

      李宣宝被抓住的胳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哀嚎:“嘶,轻点,要断了、要断了,我们怎么办?”

      两个谢无戚那边已经打的分不清天地日月,依谢十一的目力仅能看见黑雾里一点微弱萤火似的金光,风太大说话听不清楚,他只能用吼的:“召回山神铜钱试试!”

      李宣宝:“可是江洄现在都靠山神铜钱护着……”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召回山神铜钱!”谢十一本就有伤,眼下手里拽着两个人冷汗刷刷冒下来,他冷静分析道:“不管哪个谢无戚都不会伤害江洄,快动手,不然我们都没办法活着出去!”

      李宣宝被他说服,同样扯着嗓子吼道:“送我去前面!”

      谢十一额头青筋绷起,他手上蓄力,手臂根根血管暴起,以自身为锚点抓住李宣宝的手奋力向前甩去——

      李宣宝被抡大锤一样甩向半空,他双手快速结印,掌心向前一抓,喝道:“回!”

      黑雾中心一点金光颤动着缓缓飞起,紧接着倏地飞往李宣宝方向,两边已经融为一体的黑雾和触手忽然一滞,接着剧烈抖动起来。山神铜钱飞回李宣宝掌心,随即一阵比先前更爆裂的飓风扑来,带着誓要将一切荡为平地的凶虐之气。

      李宣宝被飓风撞到胸口,吐出一口血,身体破布袋似的飞出去,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黑雾逐渐散去,少年谢无戚半跪在江洄身侧,动作轻柔地把一个黑色猫咪泥哨戴在了江洄胸口。

      散去的黑雾里,被李二宝叫做黑乌鸦总是面带笑意的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最后身形化作一缕雾气不甘不愿地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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