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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毒蜂1 喻梵、蜜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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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脚下的农庄偏远,村里人要么采桑,要么种水田,一辈子同泥土打交道。虽说兵荒马乱的岁月就在山外悬着,但这片天地到底算得上祥和。
喻梵就出生在这儿。她父亲走得早,全靠母亲一个人咬着牙将她拉扯大。
家里养了蚕,母亲日夜打理,歇下来时还得帮邻里缝补衣裳补贴家用。
按理说,农家孩子早当家,偏偏喻梵十分惧怕虫子。
只要是滑溜溜、软乎乎、一节节爆浆的软体虫,她看上一眼都能起一身鸡皮疙瘩。无论是胖嘟嘟的大豆虫、粘腻的黏虫,还是水田里神出鬼没的蚂蝗,在她眼里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恶心东西。
小的时候,她被树上掉落的毛毛虫蹭过皮肤,那地方当场红肿发烫,一阵阵火辣辣地钻心疼。
那次之后,她见着虫就嚎啕大哭;等年纪稍微长了些,哭是不哭了,可只要瞧见,拔腿跑得比谁都快。
等到她五六岁,若她手里正捏着盐巴,定会毫不犹豫地往蚂蝗或蜗牛背上撒;若手里握着小刀,少不得将它们裁成几截;若正巧拿着火折子,她便挑些干燥的细柴堆个小火堆,把虫子往上一丢,冷眼看着它们在火舌里抽搐、被烤得发出细碎的吱吱声,最后融成一滩黏糊糊的黑水。
看到虫子痛苦挣扎的模样,喻梵心底总会冒出一股说不出的爽快,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不过,她这股残忍倒也有界限。她从不折磨乌龟,也不伤害路过的小猫小狗。相反,她极喜欢这些毛茸茸的活物。
在外人眼里,喻梵不过是个文静乖巧的小姑娘,平日里折磨虫子,大家也只当她是小孩子淘气,顺便帮家里除害虫罢了。
母亲看在眼里,有些忍不下心,曾拉着她轻声劝过:“孩子,天地万物都是一条命。它们只是长得不合你的心意,不代表它们就是坏的。”
喻梵鼓起腮帮子,当即顶了回去:“怎么不是坏的?大豆虫偷吃我家菜叶,蚂蝗吸我的血,蜗牛也啃田里的庄稼!还有树上那毛毛虫,不仅抢我家的果子,还把我烫得一身伤!它们害我们,我凭什么不能打它们?”
小孩子气鼓鼓地掰着手指头盘算,大人听了觉得有理,摇摇头也就随她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直到家里先后占了两样稀罕事。
第一件是喜事。她家堂屋的房梁上不知何时筑了个燕子窝,每到阳春三月,都有燕子飞归归巢、下蛋育雏。小燕子叽叽喳喳地趴在窝边张嘴要食,羽毛乌黑亮泽,讨喜得紧,喻梵每天抬头看上几眼,心里都乐滋滋的。
第二件可就让人心悬了。她家后院那棵老枣树上,竟不知不觉挂了个巨大的马蜂窝。
那窝里的蜂与寻常蜜蜂截然不同,体型大了一整圈,通身黄黑相间的纹路,瞧着就凶煞得很。
这东西蛰人极其狠辣,被蜇上一口当场就能鼓起个大包,伤处跟烧着了似地火辣辣地疼,体质弱些的人甚至会当场发起高烧来。
村里的老人路过院外,总要隔着篱笆叮嘱一句:“这是剧毒的马蜂,凶得狠,小丫头可千万别往树下凑!”
什么是毒蜂叮了能死人吗?喻梵也曾这样问过,但是乡亲们叮了大多是总个一两天就没有什么大碍,喻梵和她母亲都很害怕这个马蜂窝又没有人来帮他,没有人来帮他们,于是暂且就停停滞了。
初冬的脚头近了,想着只要避开院里那棵老枣树,日子便算消停。可那窝毒蜂整日里在院上空嗡嗡地盘旋,像顶着块甩不掉的乌云,撵不走、打不散。即便用干草烟熏,也顶多能清静半个时辰。
喻梵和母亲计较了几回,想了个绝妙的法子。
她们寻来个窄口的瓷罐,里面抹上一层黏糊糊的熟蜜,就放在枣树底下的石墩子上。
毒蜂贪甜,成群结队往罐里钻。等里头黑压压挤满了一团,母亲眼疾手快,“啪”地把木塞子死死扣住,再搬去灶火边用浓烟一焖,里头的动静便慢慢消了。
那个年头,母子俩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
母亲把那一大把死透的毒蜂倒进铁锅,顺着锅沿只淋了小半勺菜籽油。柴火正旺,大铁锅刺啦一声,铲子翻动间,一股异香突地爆发开来。
炒毒蜂像草木香,又像是搁了多年的老腊肉末,掺着山里刚采下的鲜菇一起爆炒。
虽说还没撒盐和香料,空气里却平白飘着一股像是石磨碾出来的野孜然味,勾得喻梵喉咙连连吞咽。
母亲将炒好的毒蜂铲进大白瓷碟里。深黄色的蜂躯爆得酥脆,皮上泛着亮晶晶的油光。
分明没倒多少油,却因着这毒蜂平日里采花酿蜜,油脂里竟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喻梵早就把两双竹筷和粗瓷碗摆得整整齐齐。她按捺着急躁,眼巴巴守在桌前,等母亲擦干手坐下,两人这才动了筷。
“放心吃,这东西炒熟爆干了,毒性早就没了。”母亲说。
喻梵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比起往年烤着的蚂蚱和蝗虫,这毒蜂嚼起来更有一股韧劲。
“吱呀”一声轻响,一口咬下去,先是外壳崩裂的酥脆,紧接着,腹中残留的微甜花蜜在舌尖爆开。
她顾不上细品,连同那薄如蝉翼的翅膀、硬实的虫壳、黑溜溜的复眼还有抓人的细爪,一股脑儿嚼得稀碎,混着热腾腾的白米饭咕噜咽下了肚。
“香!太香了!”喻梵眼睛放光,忍不住喊出声来。
她从没想过这害人的毒蜂能香成这样。在她梦里,一年到头才吃得上一回的肥猪肉,似乎也不过如此;至于家里的鸡鸭鹅肉,更是被这股野味比得没了影子。
吃到后半截,母亲又舀了一勺自家腌的辣子酱和蒜泥拌进去。那股子香辣酸爽瞬间炸开,拿干面饼子狠狠一卷,一口咬下去,满口流油,快活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咽下去。
那窝毒蜂,母亲一共给喻梵摘过三次,下了油锅爆炒。
说来也怪,喻梵平日里最嫌恶那些软乎乎的虫子,可这油炸马蜂蛹却成了她心头的一绝。
蜂蛹被热油炸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满嘴喷香,尝过一次便念念不忘。那阵子,她连半夜做梦都流着哈喇子,满脑子都是锅里那滋滋作响的香气。
母亲倒是吃得提不起劲,一边擦手一边嘀咕:“味道也就那样,跟地里的蚂蚱没啥两样,腥气。”
“不一样!好吃,我还想吃!”喻梵趴在桌角,眼睛亮汪汪的。
母亲不以为然地笑笑:“那你慢慢等吧,等它们再长出一窝来。”
喻梵有些好奇,扣着桌沿问:“娘,这毒蜂到底谁生的啊?一窝一窝的,生得这么快。”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儿,想了想道:“听村里老一辈人说过,蜂群里有个专门下蛋的,叫蜂王,是它们里面的皇帝,跟别的蜂长得不一样。”
喻梵“哦”了两声,脑子里转得飞快,脱口而出:“那这蜂王岂不是更大、更好吃?”
母亲正叠着衣裳,没理她这茬。
喻梵又凑上前去,自顾自地盘算着:“娘,那咱们就一直让它们在枣树上扎窝呗!这样咱们一年四季都有毒蜂吃了。”
“你这丫头,想得倒挺美。”母亲把叠好的几件粗布衣服装进包袱,拉紧了绳结。
喻梵看着母亲这身打扮,疑惑道:“娘,你收拾衣裳要去哪儿啊?”
“去你舅舅家一趟。”母亲低头系着包袱扣,“把这段日子缝的几匹布拿去他店里卖了。顺便……过几天等我回来,就叫上乡亲们把那蜂窝给捅了。”
“干嘛捅了啊?”
母亲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院里那棵枣树眼看就要红了,这窝毒蜂一直占着,到时候谁敢去摘枣?再说了,这蜂毒得很,天天在院里飞来飞去,隔壁邻居连门都不敢往咱们这儿串。”
喻梵咬了咬下唇。想到树上那些又大又甜的红枣摘不成,心里免不了有些失落;可转念一想,要把蜂窝端了,以后不就再也吃不到爆炒蜂蛹了?她顿时急了:“不能摘!摘了我就没得吃了!”
“这有什么可稀罕的,”母亲背起包袱,拍拍她的头,“等秋收了,娘去田里抓点蚂蚱给你炸着吃,一样的。”
“我不要蚂蚱!蚂蚱那么丑,我才不吃!”喻梵直摇晃脑袋。
那年喻梵不过七八岁大,小孩子脾气上来得快,母亲也没功夫惯着她,整理好衣角便叮嘱道:“行了,别顶嘴。我这趟出去也就一两天,你在家老实待着,千万别去招惹树上那些祖宗。要是一个人晚上害怕,或者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就去隔壁找你王婶,跟她挤一晚上。”
母亲前脚刚走,喻梵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了起来。
家里明明留了剩饭,也有现成的菜蔬,她平日里自己也能下厨做两口吃的,可眼下看着桌上的蘑菇白菜,只觉得索然无味。
她满脑子飞的都是那些油亮酥香的毒蜂,一闭上眼,嘴里就下意识地泛起津液。
到了夜里,那股子馋意顺着四肢百骸钻出来,肚子里痒、胃里痒,连十个指甲盖都火烧火燎地刺痒,叫嚣着要尝那一口鲜香。
终究是没经受住诱惑。
第二天一早,她凭着记忆里母亲的手法,搬来一只小陶罐,掏出小半勺糖蜜均匀地抹在罐底,随后蹲在枣树下静静等着。
没一会儿,阵阵甜香散开,几只肥硕的毒蜂果然闻着味飞了进去,贪婪地趴在罐底舔舐。
喻梵眼神一狠,眼疾手快地将陶罐盖子扣死!
然而她到底年纪小,顾头不顾尾。罐口刚封上,树上落下的十来只马蜂便发了疯似的向她扑来。喻梵挥舞着小手乱打一气,哪里挡得住?扎扎实实地挨了好几针。
脸上、手背上当场起了几个拳头大的红肿包块,比旁人蛰的还要大上一圈,碰一下便痛得她龇牙咧嘴,伤口处甚至隐隐渗出脓血。
看着自己原本白嫩的皮肉肿得变形,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可舌尖上那股子馋劲硬是把剧痛给压了下去。
她忍着疼跑进厨房,生起火,把被烟熏得半死不活的马蜂一古脑扔进滚烫的油锅里。
受了刺激的毒蜂在锅里凭着最后一口气乱蹦乱撞,溅起好几滴热油,“刺啦”一声爆在喻梵的手臂上。
又是一阵钻心的烫痛。
但很快,锅里的动静小了下去,挣扎声止歇,一股诱人的焦香渐渐弥漫开来。一盘金黄酥脆的炸蜂蛹端上了桌,喻梵顾不上脸上的剧痛,夹起一只放进嘴里,焦香满□□开,美得她整个人飘飘然,方才受的罪瞬间全忘到了脑后。
尝到了甜头,第三天她故伎重施。
可这回,树上的毒蜂仿佛长了记性。糖蜜抹了一半,罐里没落进几只,反倒是轰的一声,大半窝马蜂倾巢而出,发了疯似地追着喻梵蛰。
喻梵吓坏了,顺手抄起一根带火星的木柴胡乱挥舞。但那些毒蜂像是认准了仇人,顶着烟火硬往她身上钻。混乱中,一只体型巨大的马蜂狠狠扎在了她的左眼皮上!
毒针瞬间刺穿娇嫩的眼皮,浓烈的毒液顺着眼眶灌了进去。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麻木感猛然炸开。
“啊——!”
喻梵尖叫一声,丢下火柴,双手死死捂住左眼,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剧烈抽搐。粘稠的鲜血混着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渗出,将她的半张脸染得一片血红。
隔壁的王婶听到院里的惨叫声,吓得扔下菜刀就往这边跑,一进院子就看到了这血腥可怖的一幕。喻梵蜷缩在墙角奄奄一息,左眼血流不止。
“救人!快救人啊!”王婶尖声大喊起来。
邻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闻讯赶来,手忙脚乱地把喻梵抱进屋。看着院里这株祸根,大家伙儿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斧头便将那棵老枣树轰然砍倒,连带着那个硕大的马蜂窝一起拖到空地上,点了一大把干草,将它们烧得精光。
“这害人的毒物,留着纯粹是祸害!”大家骂骂咧咧地拍着灰。
王婶满脸怜悯地打来井水,小心翼翼地帮喻梵清洗脸上的血迹与毒液。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毒液早已毁掉了脆弱的眼球。
等伤口消了肿,喻梵重新睁开眼时,左眼的黑眼珠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泛白的眼白,灰蒙蒙地盯着虚空,看起来诡谲而又可怖。好端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转眼间便毁了一半的面容。
“你娘怕是还要两三日才能赶回来……”王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泛红,低头叹了口气。
她找来一块干净的黑布和细绳,剪裁缝补了一番,给喻梵做了个小巧的遮眼罩,轻轻套在她额前,挡住了那只失明的白眼。
“戴着吧,”王婶替她理了理发丝,柔声道,“这样……能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