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怪拾遗录》浊以春温

57、山君2（完） 乐怡、山君

　　在山林里风餐露宿了一个多月，乐怡早已看不出半点昔日模样。

　　她浑身邋遢不堪，长发结成了脏兮兮的硬块，散发出刺鼻的馊臭与腥气。

　　这片荒山十天半个月也难见半个人影，眼见着秋意渐浓，若再离不开这深山，她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整整一个月不曾同人类吐过半个字，她本就迟钝的言语，如今更是退化得几乎只剩咿呀呜咽。

　　秋夜的寒风刮在身上刺骨地疼。这天夜里，乐怡实在受不住一身的污垢，哆嗦着褪去破烂的衣裳，滑进河水里洗漱。

　　秋夜的河水冰凉彻骨，她冻得瑟瑟发抖，脚下猛地一滑，小腿陡然抽筋，险些被湍急的暗流卷走。

　　她吓得抱紧河石发尖叫，惶恐中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的河畔上，那只巨大的白虎正静静蹲坐在崖石上。

　　那双泛着荧光的黄色兽瞳幽深如神明，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有它镇守在河岸，周遭连半只野狼的嚎叫都听不到了。

　　日复一日的相处，彼此间的戒备到底淡了许多。

　　起初，乐怡鼓起勇气靠近时，山君会发出低沉震耳的闷吼，吓得她连连后退。但它从不真的扑上来伤她。

　　后来，乐怡摘了些野果，讨好般地扔在洞口。母虎和小虎连闻都懒得闻一眼，乐怡也不气馁，自顾自坐在旁边嚼得津津有味。

　　不知从哪一天起，母虎猎完食归来，竟顺嘴甩了一块带血的生肉在她脚边。

　　肉块在泥地上滚了几圈，沾了尘土，还带着猛兽唾液的余温。

　　山君这是收留她了。

　　这些日子生肉吃多了，她总是腹痛拉稀。没有火折子，生火难如登天，她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用干柴摩擦出一点星火，将肉烤个半生不熟咽下肚。

　　逢上阴雨天，她发过高烧的头颅便隐隐作痛，太深奥的道道理她想不明白，只觉得能活一天便是一天。

　　渐渐地，连那两只小虎崽也卸下了防备。

　　它们尚在哺乳期，只偶尔啃几口嫩肉，小孩子心性重，见乐怡靠近，便歪着脑袋凑上前舔她的手心，在她怀里打滚戏耍。

　　夜里，乐怡便蜷缩在虎穴洞口歇息。有百兽之首镇守，四方邪祟野兽皆不敢靠近分毫。

　　月色如霜，洒在乐怡滚烫的额头上面。她发起了烧，身子冷热交替，迷迷糊糊地靠着洞口的石壁，向那庞大的白影咿呀祈愿：“山君……山君保佑……带我飞出去吧……”

　　她烧得胡言乱语，眼眶通红，咬着牙含混不清地咕哝：“去……去杀人……把坏人都吃了……报仇……”

　　烧昏过去后，她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

　　梦里，她骑在威风凛凛的白虎背上，乘风飞上了云端。

　　它们越过崇山峻岭，飞过浩瀚江河，一路飞回了老家，飞到了那些小时候欺负过她的恶劣同伴头顶，飞到了那些欺压百姓、害得她们家破人亡的贪官污吏面前。

　　山君张开血盆大口，长啸震天，一口将那些面目可憎的坏人通通吞进肚里！

　　最后，山君肚皮吃得圆滚滚的，甩了甩尾巴，载着她心满意足地飞回了这片安宁的深山林海里。

　　大病初愈后，乐怡额头冰凉了许多，可她更糊涂了。

　　她分不清虚实，只当梦境是神明的启示。

　　此后她衣衫褴褛，整日像个小跟屁虫似的，尾随在巨虎身后，嘴里含糊不清地央求着：“山君……山君，陪我去打坏人……你带我下山吧……”连母虎伏在溪边饮水，她也蹲在一旁小声嘟囔：“我骑着你……你飞着带我走……”

　　面对这小傻子的胡言乱语，母虎大多时候连眼神都懒得施舍，偶尔回过头，用那张圆滚滚的大脸和澄澈的蓝色兽瞳盯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看傻子的漠然。

　　可乐怡偏偏爱极了它这副模样，看着山君绝美的皮毛与威仪，心底的恐惧荡然无存，恨不得扑上去狠狠亲上一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虎一家对她的接纳超出了想象。

　　乐怡学着讨好它，趁母虎趴在草地上假寐时，蹑手蹑脚地替它抓痒、顺脖颈上的鬃毛。

　　起初母虎会警惕地发出闷吼警告，以为这弱小的生灵在挑衅，但见她毫无敌意，便也渐渐听之任之。

　　两只小虎崽更是彻底粘上了她。尤其是那只黄黑斑纹的，总喜欢往她怀里钻，抱着她的脚踝打滚撒欢。

　　乐怡欢喜得紧，常把两只小家伙抱在怀里又亲又哄，甚至掏出怀里唯一留下的那一柄旧发梳，细细地为它们梳理顺滑的幼毛。

　　母虎捕猎归来，她和小虎崽便围坐在一起分享鲜肉。

　　混沌的脑子里，乐怡恍恍惚惚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觉得这里才是她的家，自己仿佛与山君结为了连理，这两只憨态可掬的小虎就是她们的孩子。

　　夜里，寒风瑟瑟。乐怡看着趴在洞里歇息的母虎，动了想挨着它取暖的心思。

　　她试探着向前挪动，先是用发抖的手指轻触山君巨大的前爪。见山君合着眼毫无反应，她便大着胆子一点点贴近。就在两人相距不过数尺时，母虎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

　　乐怡吓得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好在母虎并未发作，只是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将头重新耷拉回爪子上。

　　乐怡暗自庆幸，终是依偎在了母虎宽阔厚实的身侧。猛兽体温惊人，散发着滚烫的暖意。她不敢过分放肆去搂抱它，光是贴着这层暖意，便已觉安心无比，迷迷糊糊地再次沉入梦乡。

　　梦里，她不再是弱小可欺的傻姑娘，而是变成了画本子里神气活现的女大将军。她跨坐在巨大的山君背上，手执长弓，威风凛凛地遨游天地。她们在云雾间穿行，与上古肆虐的妖兽凶悍厮杀，箭羽飞鸣，血光四溅……

　　忽地，胳膊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血光漫过梦境，乐怡痛得尖叫一声，猝然惊醒！

　　她跌跌撞撞地倒退出去，抱着手臂大哭起来。只见她的小肘处血肉模糊，竟被活生生撕咬下一小块生肉，鲜血正滴滴答答地往外淌。

　　月光下，山君平静地伏在原地，伸出猩红的舌头，缓缓舔舐着嘴边沾染的鲜血。那双幽蓝色的兽瞳里没有温情，只有野兽本能的冷酷与麻木。

　　剧痛让她浑身痉挛，可看着不曾追击上来的山君，她眼眶里泛着泪，还在混沌地替它找补。

　　它不是故意的……山君只是睡迷糊了磨牙……对，它只是不小心咬到了自己……

　　又过了小半年，严冬悄然笼罩了燕山。

　　飞鸟尽皆南撤，山林里万籁俱寂，猎物稀少得可怜。山君瘦了一大圈，两侧肋骨隐隐凸显。

　　那两只小虎崽却长大了许多，正跟在母亲身后牙牙学语般地比划着捕猎的本领。乐怡依旧风餐露宿，可寒冬腊月里哪还有什么野果？连溪水都结了厚厚的坚冰，她抓不到鱼虾，饿得眼冒金花，整日腹中如火烧般绞痛。

　　这天下午，乐怡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洞，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那只黄黑斑纹的小虎不知何时体型竟已逼近山君，此刻正与山君凶狠地缠斗在一起！两只百兽之首咆哮撕咬，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岩壁上，咆哮声震得山谷轰鸣，地动山摇。乐怡吓得缩在树根下发抖。

　　她心里既盼着山君赢，又心疼自己从小梳毛抚摸长大的小虎，根本不知这是猛兽成熟后必经的“分居”与驱逐。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乐怡挥舞着瘦柴般的手臂，哭喊着劝阻。

　　它们互不相让，皮肉被对方撕裂，鲜血洒在雪地上。

　　这场厮杀一直持续到黄昏。小虎终究不敌正值的母虎，落了下风。

　　它满身伤痕，最终低垂着头，叼起昨日剩的一块残肉，默默向山林深处走去。

　　乐怡看着小虎孤单离去的背影，心生不舍，竟懵懵懂懂地追了上去。小虎没回头，任由她跟在屁股后面。

　　它将乐怡带到了山脊另一侧的荒山。到了夜晚，小虎转过身对她发出警惕的低吼，眼神冷冽无情，乐怡吓得不敢靠近，这才心生后悔，疯狂地想念起母虎，可她早已迷失了方向。

　　接连几天，小虎独自去捕猎，前几次都被猎物咬得遍体鳞伤，空手而归。终于到了第四天，它带回了一只瘦小的幼鹿。鹿肉极少，仅够小虎填饱肚子。

　　乐怡已经数日粒米未进，蜷缩在冰冷的雪里，眼巴巴地望着啃食的小虎，盼着它能像过去那样，念及旧情分给她一口残渣。

　　小虎那双冰冷的兽瞳里早已没有了昔日的温存，只剩护食的残暴。

　　到了深夜，大雪呼啸。乐怡饿得失去了理智，趁小虎睡下，趴在地上淅淅索索地爬过去，试图去舔舐那些散落在大雪里的骨头渣子。

　　“吼——！”

　　身后陡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乐怡瞬间汗毛倒竖！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猛地将她按倒在地。剧痛轰然炸开，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被硬生生咬碎的牙酸声！小虎终究向她伸出了利爪与獠牙。

　　乐怡剧烈地挣扎、尖叫，拼了命想往外爬，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白雪。

　　就在这绝望的生死关头，深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咆哮！

　　是山君！

　　那一瞬间，乐怡混沌的眼里迸发出无尽的光彩，以为是拯救她的神明降临。

　　天空中扬扬洒洒下起了大雪。漫天风雪里的燕山，银装素裹，古树肃杀。这是世间文人墨客最爱吟咏的千山雪景。

　　躺在血泊中的乐怡，没能等来山君的救赎。

　　山君缓步走近，没有将利爪挥向小虎，而是冷漠地低下了头，加入了这场残忍的分食。

　　撕咬、拖拽、咀嚼。

　　剧烈撕心裂肺的剧痛漫过全身，意识在飞快地流逝、抽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乐怡那迷离的瞳孔倒映着漫天飞雪，脑海里缓缓浮现出很多年前在古画册里看到的那幅山君图。

　　画里的神兽宝相庄严，像是一尊能救苦救难的神仙。

　　可到头来，神仙也是要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