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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毒蜂2(完) 喻梵、蜜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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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把树砍倒后,把蜂窝清理得干干净净。
树倒地的狼藉里,满地都是被火烧死的毒蜂尸体。喻梵低头扫过,忽然瞅见一只特殊的,它比别的蜂足足大了一圈,身子极壮,却因体型太重,只在灰烬里笨拙地拱动,飞不起来。
喻梵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瞧,只见这虫子滚圆庞大,脑子里猛地一亮:这怕就是母亲平日里说的蜂王了。
此时,她的左眼一阵剧烈抽痛,像是在出声警告她这东西有多厉害。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像起了某种邪祟的吸引,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猫着腰偷偷把那只蜂掐起来,塞进怀里带回了家。
母亲还要过一天才回来。回到屋里,喻梵找了根绳子,将蜂王系在床头的竹竿上。
她狠了狠心,用手指生生扯断了它短小的翅膀,又拿剪刀绞去了它尾巴尖上的毒针。那蜂王通体剧痛,在半空中乱挣摇晃。
不过是一只蜂罢了。
喻梵左眼痛得厉害,再提不起去捣蜂窝的劲头,只是单纯对这怪异的庞然大物有些好奇。
她摸了摸生疼的眼眶,心里只当是受了点伤,过几天总会好的。
第二天,闻讯的母亲提早赶了回来。一进门,母亲看到喻梵的眼睛,扑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嚎啕痛哭:“我的儿啊……我的儿!”
不过离家一两天,闺女怎么就落得这般模样?母亲悔恨交加,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抽噎:“都怪我,都怪我!我早该叫人来把那窝祸害铲掉的!”
她爱怜又小心地摸着喻梵惨白的脸蛋,眼泪滚滚而下。母女俩本就相依为命、日子艰难,如今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却瞎了一只眼,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母亲越想越绝望,竟一连哭了三日,最后支撑不住,病倒在了头上。
喻梵守在病榻前照顾她。母亲拉着她的手,虚弱地说自己的病不要紧,只劝她好好活着,往后若是遭同村人嘲笑,当成耳旁风就是了。
喻梵没流泪,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让人心疼。她轻声细语地说:“没关系的,我不跟他们玩,我就守在家里。”这话落进母亲耳里,比哭出来还让人难受。
直到第四天,喻梵才想起绑在床头的那只蜂王。
悬了三天,它居然还没死。
喻梵顺手掐了一朵小花递到它嘴边,想看看它怎么采蜜,可这蜂王昂着头,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喻梵叹了口气,寻来小半滴熟蜜凑过去,那蜂王这才如获至宝,大快朵颐地吸食起来。
夜里,喻梵迷迷糊糊睡着,半梦半醒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细微的呼吸声。
她猛地惊醒,抬眼看去,只见床角靠着个陌生女子。那女人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衣裙,腰间系着宽黑腰带,气派华贵。
“谁?!”喻梵心中大惊,一把抄起枕头就要往对方头上砸去。
那女子并不闪躲,只是脱力般靠着竹竿,忙道:“姑娘,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你绑回来的那只毒蜂。”
喻梵冷笑一声:“呵,妖精化了人形?你是想要我的命吗?害了我一只眼睛不够,连我的性命也要拿去?”
“扑通”一声,女子双膝跪地,泪眼婆娑:“你的眼睛是我的子民所害,此事皆因我而起,我万分抱歉。自此以后,我愿用数十年的岁月来偿还这份恩怨……”
话音未落,那女子的虚影便如烟雾般消散在漆黑的屋里。
次日清晨,喻梵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依然发疼的左眼,只当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未太放在心上。
第二天清晨,喻梵下床去瞧绑在竹竿上的毒蜂,伸手拨弄了它两下。那蜂只是动了动腿,并无异样。
喻梵摇摇头,只当昨夜那场如梦似幻的相遇不过是自己烧糊涂了。
自那以后,“毒蜂”这两个字成了家里的禁忌,喻梵在母亲面前绝口不提。母亲如今一听见蜂鸣便浑身抖如筛糠,痛恨是这祸害毁了闺女的一生,也毁了母女俩过日子的念头。
可到了夜里,那叫蜜娘的黄衣女子又在梦里出现,低声告诉喻梵隔壁山沟里哪棵树上有新落下的蜂巢,催她去拿。
喻梵起初不敢去。直到有一日路过那处,她壮着胆子抬头一看,树上的成蜂竟真的全撤光了,只留下一窝白嫩软乎、尚未破壳的蜂蛹。
喻梵将蜂蛹偷捎回家。母亲瞧见时吓了一跳,先是一阵气急败坏的责骂,抡起笤帚打在她肩膀上,叫她死也不能再沾这东西。
喻梵捂着肩膀,只说是走山路无意间捡来的,母亲将信将疑,可瞧着闺女空落落的左眼,到底没再狠下心。
那晚,母亲把蜂蛹下锅爆炒了。这未成熟的蜂蛹不同于成蜂的干瘪硬壳,一口嚼下去,满口都是浓郁香甜的嫩肉。
连一向愁眉不展的母亲吃了,都忍不住咂咂嘴,咂摸出好一阵滋味来。
没过几年,母亲到底还是病逝了。
喻梵身子骨小,干不了重农活,又心高气傲,不愿早早寻个人家受气。
好在夜夜梦里,蜜娘都会指引她去何处取蛹、何处采蜜。
几年的光景过去,因着常吃这滋补的蜂蛹,喻梵不仅身子拔高了不少,皮肤也越发白皙细嫩。
若是忽略她左眼那道微微凹陷的伤疤,倒真算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只可惜乡邻们看她瞎了一只眼,平日里又孤僻独来独往,私下里叹息几句“可惜了”,便再无人上门提亲。
喻梵倒不在乎。每个深夜,她都会和化作人形的蜜娘坐在床沿,商量着明日吃些什么。
这天夜里,蜜娘却轻轻摇了太摇头。
“我供你吃喝了十年,当年我的子民害你一只眼睛的过错,我算偿清了。”蜜娘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往后,再没有虫蛹给你吃了。”
喻梵一愣,急忙问:“为什么?怎么会没有了?”
“当年你把我系在这竹竿上,折了我的翅膀,拔了我的毒针。”蜜娘苦笑一声,声音缥缈,“我的子民全被你吃尽了,而我也早就老去,再吐不出一个蛹来。你取干榨净,这缘分自然也就到头了。”
喻梵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声音颤抖起来:“那……接下来呢?你要去哪儿?你要走吗?”
蜜娘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也有解脱。她轻轻点了点头:“对不起。”
话音未落,蜜娘突然抬起手,指尖如刃,狠狠戳向了自己的左眼!鲜红的血顺着她华贵的面颊流下,她轻声道:“这下,我才算真正还清了……”
“不要——!”
喻梵尖叫着飞扑过去,可怀里一空,那黄色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微弱的青烟,烟消云散。
喻梵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背脊。
屋外的日光正透进来。她跌跌撞撞爬下床,看向床头那根竹竿,系在上面的毒蜂早已彻底死透,干瘪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虫尸。
风吹过窗棂,竹竿轻摇。喻梵脱力般跪倒在地,死死捂住自己那只早就失去光彩的左眼,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