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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渔娘1 李金燕、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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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年间,闽地泉州。
海边的天总是亮得极早。浪潮拍打着礁石,碎成一地散碎的银子。这镇子上的渔民世代靠海讨生活,出的都是卖力气的活计,海上风浪莫测,稍不留神就是船毁人亡,因此码头上晃动的多是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汉子。女人大多留在家中补网、腌鱼,等那一口劳力平安归家。
后来小渔村来了一个逃难的女人,她叫李金燕。
李金燕这名字听着秀气,人却生得硬朗。她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一头,骨架极大,虽然清瘦,但肩膀宽阔,那是常年经受劳作才有的筋骨。
她那张脸算不得柔美,更有一道极显眼的疤痕,从额角斜斜划落到颧骨。那疤痕早已收了口,泛着陈旧的白。
没人说得清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村里人私下里嚼舌根,说她是北方遭了灾逃难来的俏寡妇,年轻时丧了夫,家里也没了根基,这才孤身一人一路南下,落脚在这咸腥的海滩边。
李金燕初到时,一无所有。她也不讨饭,就在村尾荒僻处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子,垒灶安锅。
乡亲们见她孤苦,有的送来把青菜,有的匀出几条杂鱼。李金燕话不多,接过东西时总是郑重地抱拳道谢,那姿竟像个闯荡江湖的。
她想下海,起初却没船队肯收。
“女人上船,那是触海神的霉头!”老渔夫们总是摇着头,摆摆手把她打发走。
李金燕不恼,也不求人。她找邻村的木匠赊了一只窄窄的小木船,又买了副半旧的网。
每日清晨,旁人的大船还在整顿,她便已撑着那叶孤舟出了港。她不去那深海险滩,只在近海转悠。
可说来也怪,李金燕的手气极旺,力气更是不输壮劳力。那一网撒下去,收回来时,网绳勒在掌心里咯吱作响,里头蹦跶的尽是肥美的石斑和红鲷。
她也不独占,回村时总要拎着几尾最鲜的,还给先前救济过她的邻舍。
慢慢地,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这女人性格豪爽,虽说顶着个寡妇的名头,却活得坦坦荡荡。她不卑不亢,遇着邻里有重活,她顺手就帮着扛了,那股子利索劲儿,让不少后生都自愧不如。
日子久了,也有热心的阿嬷见她不到三十,生得虽粗犷些,但模样周正,人又勤快,便动了说媒的心思。
“金燕呐,你一个人守着个草屋,海上浪大风急的,总不是个长久计。”阿嬷坐在她家门口,手里剥着豆子,“隔壁村那个张鳏夫,人老实,家里还有三亩地,要不……”
李金燕正蹲在院里补着渔网,闻言笑了。她笑起来时,脸上的那道疤也跟着柔和了些。她也不扭捏,只把手里粗重的麻绳扯了扯,随口应道:
“阿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人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如今这日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自在得很。那劳什子的亲事,目前我是真不需要。”
她谢绝得干脆,话音落地,又埋头去理那杂乱的网线了。
没过几日,李金燕照旧撑船出海。
起初天色还算清朗,可晌午一过,海上的风向陡然变了。云层像墨汁入水一般迅速洇开,压得极低,风里裹挟着腥湿的寒意。
李金燕暗叫不好,这阵势怕是有大风浪,她果断弃了剩下半篓子网,咬牙摇桨,想赶在天黑前折返。
然而大自然的脾性从来由不得人。波涛如脱缰的野马,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向这叶孤舟拍来。船桨入水沉重如铅,任凭她双臂发力到青筋暴起,船头还是被浪头拨得原地打转,越漂越远。
没等捱到傍晚,天就彻底黑透了。
李金燕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耳畔尽是狂风的怒号。诡异的是,舱底那些刚捕上来的鱼,像是受了什么惊扰,竟在浅水中疯狂翻腾撞击,溅得四处是水。
李金燕死死抵住船舷,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还没活够,这条命是决不能在这儿喂了王八。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
那不是浪头的拍打。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硬邦邦地撞在了船底。一下,两下,力道极大。
李金燕心头猛地一沉,她放下船桨,压低重心俯身去看。在翻涌的白沫与漆黑的海水交错间,一抹庞大且滑腻的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个错觉。
还没等她看清,又是重重的一记撞击。李金燕脚下一软,只听见木板崩裂的脆响——“咔嚓”!
海水瞬间顺着豁口喷涌而出。李金燕那双常年踩在滩涂上的靴子瞬间被冷水浸透,裤脚紧紧贴在腿肚上。
船身在迅速下沉,绝望感随之而起。难道真如那些老渔夫所说,女人下海,终究是冒犯了哪尊神灵?
这个念头只转了一瞬便被她掐灭了。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在船体彻底分崩离析的一刻,李金燕拼尽全身力气,纵身扑向一截崩开的宽大桅木,死死抱住。那是她最后的依仗。
海水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钢针往毛孔里钻。若是在白天,凭她的水性和力气,辨明方位或许还能博出一线生机;可现在,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目力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与汹涌。
她浮在起伏的海面上,随着浪潮漫无目的地漂流。黑暗中,每一阵浪花破碎的声音都像是有海兽在磨牙。李金燕感受着体温一点点流失,意识开始因寒冷而变得迟钝。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冲向何方,更不知道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夜里,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晚,还是会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水里,化为一具无名的枯骨。
意识像沉进了一块巨大的铅。
李金燕感觉到肺部灌水,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她松开了那截浮木,四肢开始软绵绵地脱力,身体一点点向那不见底的深渊坠去。
在那无边无际的幽暗中,她竟然还没彻底散了魂。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周遭满是游弋的鱼群,鳞片擦过她的皮肤,带起细微的麻痒。
其中有一条鱼生得极奇,足有成人大腿粗细,尾鳍像轻纱般摇曳,在漆黑的水底泛着波光粼粼的微光。那鱼绕着她游了一圈又一圈,仿佛编织起了一个轻柔的茧。
后来,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粉面桃腮,娇俏得如同三月里的春花。那女孩拼了命地往她嘴里渡气,一双温软的小手拍打着她的脸,急得变了调:“对不起,求你别死……你快醒醒……”
李金燕以为这就是人走前的最后一点幻象了。
可等到她再次睁眼,阳光刺得她眼底生疼。她猛地呛出一口带着腥味的咸水,身体猛地一颤,意识才慢慢回了笼。
船没了,雨歇了,只有身上的破衣服半湿半干地裹在身上,被海风一吹,激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她摸了摸额头,滚烫一片。
在这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她费力地支起身体,打量着四周,除了身上有些被礁石刮蹭的细小血痕,这条命竟奇迹般地保住了。
她这儿正恍惚着,一转头,却见不远处的沙滩上坐着个人。
那是个穿着粉色单薄衣裙的女孩,长发未绾,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脸白净得像块美玉,眼神里透着股子不谙世事的懵懂,正歪着头冲她笑。
李金燕心头猛地一跳,这长相,分明就是梦里那个救命的小仙女。
她顾不得头重脚轻,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女孩跟前。李金燕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沙哑却郑重: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李金燕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救命的情分,我没齿难忘。往后但凡有我李金燕能出力的地方,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女孩像是听不太懂这些江湖话,只是眨巴着眼睛,笑眯眯地瞧着她。
李金燕见她不吭声,又试着跟她说了几句家常,问她家住何方,家里可还有长辈。可女孩依旧只是点头、微笑,偶尔喉咙里发出几个不明所以的单音,看着灵气逼人,却像是个不会说话的。
说了半天,李金燕见女孩始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便想着去搀她一把,口中道:“这儿风大,你要是不嫌弃,先随我回村里暖暖身子?”
可她的手还没碰着对方的胳膊,却发现女孩的神情略显局促,两条腿软软地垂在衣裙下,姿势说不出的古怪。
李金燕心头一凛,这才猛然察觉,这姑娘怕是打从坐下起就没动过腿。她那双生得极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这救了她一命的灵秀姑娘,竟是个下肢瘫痪、无法行走的。
女孩没去接他的话,只是仰起脸看她。那双眼睛在大太阳底下透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干净得叫人心疼。
李金燕看着她那双动弹不得的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叹了口气,大方地伸出手,指节粗厚却极温柔地替女孩捋了捋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长发。
“别怕,”李金燕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子让人心安的劲儿,“我先带你回去,兴许能找郎中瞧好。只要有我李金燕一口饭吃,总不会让你在这荒滩上冻着。”
她顿了顿,想起梦里那声声焦急的呼唤,忍不住盯着女孩的眼睛问:“姑娘,你会说话吗?”
她实在不忍心看这灵秀的人儿既断了腿,又是个哑巴。若是老天爷真这么狠心,那这姑娘往后的日子可就太苦了。
女孩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迷茫地思考了好半晌,嗓子里才发出一阵艰涩的摩擦声。
“会……”
那个字吐得极慢,音调有些怪异的嘶哑,仿佛是很久不曾开口的人在费力学舌。
虽说听着拗口,但李金燕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能听懂,能开口,这便还有指望。
“好,会说话就好。”李金燕宽慰地笑了笑。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和那股子烧心的虚汗,咬牙站稳了身子,张开那双宽厚有力的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横抱了起来。
女孩很轻非常重,和瘦弱的外表有着巨大反差,要不是李金燕身体强健绝抱不起她。
李金燕一瘸一拐地踩在松软的沙滩上,每走一步,湿透的靴子里都发出滋滋的水声。
海风在后头刮着,她抱着女孩,在那条回村的小径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自己的那间小木屋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