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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渔娘2(完) 李金燕、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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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燕倾尽了家里那点压箱底的积蓄,请了镇上最好的大夫。
可那老郎中捋着胡须,对着女孩的脉象反复摩挲,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嘀咕着脉象奇稳却又沉滞如冰。
最后,郎中也只是开了几帖温补的药,丢下一句“静养便好”,就提着药箱摇着头走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李金燕不能为了照顾女孩就断了生计,她那条小木船碎在了海上,眼下只能先去码头给旁人的船帮工。
她白天在海上挥汗如雨,晚上回来再照应女孩。
这女孩像是个异类,学什么都快得吓人。
起初她说话还打着结,可只要李金燕说过一遍的话,她眨眨眼就能复述。
第一遍还带着点生涩的嘶哑,第二遍竟就顺滑如流。甚至窗外过路的婆婆骂街的俚语,她听过一次,连那细微的闽南尾音都能学得惟妙惟肖。
“金燕姐,你简直是捡了个天才回来,这是天生的奇才啊!”邻舍开玩笑时,李金燕也跟着惊叹。
女孩坐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小声应道:“谢谢夸奖。”
当李金燕问起她的姓名,女孩低头沉思良久,像是从极远的回忆里打捞起两个字,轻柔地吐声:“宝珠。”
打那以后,宝珠便在李金燕的草屋里扎了根。
她虽下不了地,手却巧得像有神助。李金燕出海时,她就坐在门槛边,借着天光编竹篓、扎鱼筐。那些纵横交错的篾片在她指间翻飞,学一回就比老师傅做得还紧凑。
闲暇时,她还撑着小板凳,动作利落地杀鱼刮鳞,那刀法精准得没有半分废料。
李金燕看在眼里,心里却总惦记着她那双瘫软的腿。
“宝珠,你试着动动,看能不能立起来?”
宝珠咬着唇,扶着墙根颤颤巍巍地想站。可那腿像是不听使唤的烂泥,起一回摔一回,十几下折腾下来,额上尽是冷汗。
李金燕看得心疼,正要劝她歇了这份心思,宝珠却倔强地撑着地,声音细碎却坚定:“腿还在,只是……还没驯化。我能行的。”
于是,李金燕成了她的拐杖。每天傍晚,李金燕架着宝珠的双腋,像老母教幼子学步一般,一步一步在那方寸之地挪动。
说来也怪,不到半个月,宝珠竟真的站住了。虽然走起路来姿势还有些生涩缓慢,像是在适应陌生的支撑感,但每多走一步,她的眉眼间就多出一分灵动的神采。
自从宝珠进了门,李金燕的运气就没断过。
她下海帮工,那一网下去总是沉甸甸的,尽是能卖出高价的大石斑。海上那些阴晴不定的风暴,竟也像是识相地绕着她走。
有一日,李金燕收工回家,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一股子诱人的焦香味。推门一瞧,宝珠正守着灶台,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鲜鱼汤。
“你竟会做饭?”李金燕愣在门口,她记得自己从未教过。
宝珠笑盈盈地盛了一碗饭递过去:“隔壁阿婆做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就会了。”
两人对坐,一盏残灯。李金燕说着海上见闻,宝珠听得入神,时不时回上一两句趣话,你一言我一语的琐碎里,让这小草屋都温暖起来。
那日黄昏,李金燕扛着网跨进院子,心里正盘算着给宝珠带的那包酥糖。
“宝珠?”她唤了一声,屋里没人应。
李金燕心里咯噔一下,丢下渔网就往屋里冲。灶间是冷的,板凳也空着,屋子里干净得出奇,连平时宝珠编了一半的鱼篓都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儿。
她不信宝珠会走,这姑娘腿脚才刚利落,身上又没个子儿,能上哪儿去?再说了,处了这些日子,宝珠那性子她清楚,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
“宝珠!宝珠!”
她在房前屋后转了几圈,嗓子都喊哑了。等转回到厨房时,她脚下一滞,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大水桶上。
那桶里盛满了汲回来的海水,此时正泛着细碎的微光。李金燕走近一瞧,整个人都憷在那儿了。
桶里盘着一条大鱼,足有成人胳膊粗,浑身的鳞片在暗处透着一种瑰丽的、波光粼粼的彩泽,像极了她溺水那晚见到的幻影。
一种荒诞却又笃定的直觉窜上脑门。李金燕蹲下身,鬼使神差地对着桶里唤了一声:“宝珠?是你吗?”
那鱼闻声,竟真的摆了摆长尾,在狭窄的木桶里轻缓地转了两圈,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她。
李金燕没跑,也没叫,她就那样守在桶边,心里一阵酸胀。她想,怪不得大夫瞧不出毛病,怪不得她学说话那么快,怪不得那双腿不会走。
夜渐渐深了,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水桶边。李金燕守得累了,正撑着脑门打盹,忽听“哗啦”一阵水声,重物落地,木桶被踢翻了。
她猛地惊醒,抬眼一看,地上哪还有什么大鱼?
宝珠浑身湿透地蜷缩在地上,长发像海草一样湿漉漉地贴着脸颊,衣裙紧紧裹在身上。
李金燕半点没犹豫,扯过墙上的大干毛巾扑上去,劈头盖脸地将她裹了个严实。
“没冻着吧?”李金燕语气里没半分害怕,倒全是心疼。
宝珠缩在毛巾里,一双眼怯生生地打量着李金燕。见她没露出嫌恶或恐惧的神情,宝珠才嗫嚅着开口:“你……你不怕我?”
“怕你干啥?”李金燕一边粗鲁又温柔地替她擦头发,一边闷声道,“你要真是那种吃人的妖怪,我早在那晚就喂了鱼了,哪还能活到现在吃你做的饭?”
宝珠垂下头,看着湿哒哒的地板,声音清亮了不少,带着几分坦诚:“我是海里修了百年的鲛。那晚风浪太大,我不小心撞坏了你的船……把你救上岸时,我也受了伤,这才变不回人形。这半个月多亏你照应,我倒觉得,在岸上生活也挺有趣的。”
她悄悄抬头看李金燕的神色,又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嫌我怪,我这就回海里去,再不往你跟前凑。”
李金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怪什么怪?这世道,人有时候比妖怪凶多了。只是你这往后……总不能隔三差五就钻桶里吧?万一给乡亲们撞见,非把你当怪物抓了不可。”
宝珠见她不赶自己走,心思便活泛了,抖了抖手臂上的水珠,带了几分俏皮的口吻说道:“所以呀,我得定期回海里浸浸。你看今天,我就十几天没沾海水,这腿就罢工了,非得变回原形不可。”
李金燕心大,听了这话不仅没退缩,反而忧心忡忡地皱起眉:“我这儿你想住多久都行,可你到底是水里的灵物,强留在岸上,怕是会折了寿数。要不……你还是回海里去吧?那儿才是你的根。”
宝珠听了,小嘴一撇,满不在乎地在那儿绞着湿头发:“海里有什么好?成天躲着白鲨追赶,冷冰冰的,我早待腻了。往后我每隔半个月回水里泡上一宿,保管误不了事。再说,我还能给你报恩呢!”
她凑到李金燕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巴拉巴拉说个不停:“你想要什么?东海的珍珠、南海的红珊瑚,还是沉船里的金银财宝?只要你开口,我扎个猛子就能给你捞一筐回来。到时候咱们在镇上买套深宅大院,雇上一群汉子替你出海,你就在家当个翘脚老板娘,多美?”
李金燕静静地听着,没接那话茬,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傻丫头,真住进那深宅大院,人多眼杂的,你回海里浸水都不方便。万一露了行踪,被人当成妖孽打死,我上哪儿哭去?平平淡淡地过,比什么都强。”
宝珠想了想,觉得在理,便也不再聒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稳当了下来。
李金燕依旧起早贪黑地捕鱼,宝珠则守着那间渐渐翻修成石墙的小屋。
偶尔宝珠会消失个大半天,但桌上总会留着热腾腾的饭菜,李金燕心里明白,她是回海里续命去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宝珠再现身时,长发总是湿漉漉的,人却精神得像是换了层皮。她常从怀里掏出些罕见的宝贝:指头大的夜明珠,或是透亮的砗磲。
李金燕也不跟她客气。普通的珠子贝壳,她便拿去城里变卖了,换回些上好的绸缎给宝珠做裙子,或是给自家的石屋添置些实木家什。
可若是宝珠衔回来什么刻着铭文的古董、千年难遇的奇珍,李金燕准会面色一沉,叮嘱她赶紧扔回海沟里去。
“这些是贵人们争破头的东西,咱们寻常人家拿了,那是招灾。记住了,不该伸手的财,半个子儿都别碰。”
李金燕像个操心的长辈,一点一滴教她人间的规矩。宝珠听得懵懵懂懂,却也乖巧,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镇上的乡亲们瞧着,都说李金燕这是捡了个福星。两人出双入对,不知情的以为是母女,知情的只道是相依为命的姐妹。
因为这桩奇缘,那些媒婆见李金燕态度坚决,又瞧着她们日子过得红火,也渐渐不再上门讨嫌。
随着盛世的余晖流转,小镇愈发繁荣,李金燕的家底也厚实了。再后来,李金燕不再亲自下海了,她带着宝珠搬离了那处喧闹的码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关于她们的去向,镇上留下了许多念想。有人说她们去了更南边的渔村买房置地,也有人说亲眼瞧见她们在月夜下乘着一叶扁舟入了深海。
总之,在人们的传言里,她们一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