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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瓶魂飞鸟3(完) 颜翠翠、闵 ...

  •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颜翠翠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同样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本该在阳光底下欢笑,却被生生放干了血,封进这冰冷的瓷胎里。

      她恨不得那些害死闵齐的人就在眼前,好让她亲自上前撕碎那张伪善的面皮。

      可悲凉的是,一百五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罪魁祸首早就化成了枯骨荒冢,说不定早已投胎转世,再次成了权贵,在别处继续欺辱良家。

      而面前的闵齐,却依旧是那副温柔娴静的模样。她被“大家闺秀”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即便是在赴死的那一刻,怕也没能做出什么出格的反抗,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沦为亲爹前途的牺牲品。

      两人相对而坐,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把那点掏心窝子的苦楚说烂了、说透了。

      “闵齐,我也许没多少日子能来看你了。”翠翠抹了一把眼角,声音低沉下去,“过些时日,我就要被他们强塞进李家的轿子。这一走,怕是再没机会回这间禁地。”

      她急切地往前凑了凑,盯着那模糊的粉色身影:“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成?立碑、迁坟,只要我颜翠翠能办到的,拼了命也给你办了。你快说,趁我还没嫁人,趁我现在还是颜家的女儿。”

      闵齐看着翠翠那双真挚得近乎执拗的眼眸,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凄婉的笑意。

      “说来也是我的幸运,这百余年来,我孤零零地看着岁月枯荣,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成想竟能遇着你这样的知心人。”

      她停顿片刻,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翠翠,我不需要你立碑,也不需要你迁坟。我只有一件事求你……趁天亮之前,把我打碎。”

      “打碎?”翠翠惊得叫出了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你现在全靠这瓶子养着魂魄,要是瓷瓶没了,你岂不是……岂不是也要跟着散了?”

      闵齐平静地点了点头,眼底隐约有泪光闪烁:“是。瓶碎,魂消。”

      “那你还怎么投胎?怎么往生?”翠翠急得连连跺脚,“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总有高人能解了这咒……”

      闵齐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烟:“一百五十年了,生死簿上怕是早就没了我的名字。我爹请下的那个咒太毒,我早就没了入轮回的机会。这百余年来,我不人不鬼地苟延残喘,每日每夜受着这瓷胎的禁锢,这种滋味,我受够了。”

      她的话字字见血,扎在翠翠心尖上。

      年轻的女孩儿失去了她的大好年华,被造成花瓶,变成了一个容器,装载众人的喜怒哀乐和指指点点。

      她高贵典雅,被万人欣赏,有各种身份,可唯独不是她自己。

      “求求你,把我砸碎……打碎,狠很地砸碎。”

      闵齐单薄的魂影跪倒在冷硬的砖地上,作势便要叩首。

      翠翠哪受得起这个,慌忙去扶,手掌却只从一片虚冷的寒烟中穿过。

      闵齐抬起脸,眼中已是泣血般的决绝:“把我摔成碎片,我的魂灵才能从这瓶胎里脱出来。哪怕是散进云端、化进风里,哪怕从此魂飞魄散,我也不要再被困在这里了!我不要再当一个被人赏玩、被锁在阴暗角落里的物件……翠翠,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字字锥心,声声泣血。

      翠翠攥紧了拳头,眼泪扑簌簌地砸在脚背上。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禁锢了一百五十年的姑娘,心头那股憋屈与悲悯拧成了一股劲。

      她猛地抹了一把脸,咬牙应道:“好,我帮你!”

      翠翠搬来地窖里的那条长凳,将那只精美绝伦、价值连城的花瓶抱到了院中。

      东方将白。翠翠高高举起板凳,使出了浑身压箱底的力气,冲着那只高洁优雅的瓶身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惊雷般的爆裂声划破了荒凉的晨寂。

      那只传世珍宝瞬间迸裂,无数晶莹的天青色瓷片四射开来,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凄绝的光。翠翠下意识地抬臂遮挡,只觉耳边一阵疾风掠过。

      就在花瓶粉碎的刹那,第一缕晨曦恰好漫过墙头。

      闵齐笑了。那是翠翠见过最释然、最干净的微笑。她像是一缕轻烟,飞快地飘到翠翠身前,虚虚地环住了她的颈项。

      “谢谢你……”

      那声音在翠翠耳畔温柔地萦绕了一瞬,随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

      只见那抹粉色的影子逐渐收缩、升腾,最后竟化作一只通体洁白的小鸟,振翅掠过颓圮的墙头,飞向了广袤无垠的苍穹。

      她终于自由了。

      翠翠呆呆地坐在满地狼藉中,看着那只越飞越远的小鸟,心中茫然,嘴里下意识地哼起了一支无名的小曲。

      她从没听过这调子,却哼得悠然自得。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个颜府。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颜老爷和夫人领着一群家丁仆役冲了进来。瞧着满地的官银珠宝和那碎了一地的稀世名瓷,颜老爷气得浑身乱颤,脸都绿了。

      “孽障!你这孽障!”

      颜老爷冲上前,抡起胳膊狠狠一记耳光甩在翠翠脸上。翠翠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里那支小曲儿甚至没断。

      “把你关进木屋是让你反省,你竟敢闯下这种弥天大祸!”颜老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来人,把她锁进祠堂!跪足七天,直到李家来迎亲为止!我颜家丢不起这个脸!”

      “赶紧让李家接走这个混账,她此后不是颜家的人……”

      “可惜!她的聘礼钱还不够买这一个稀世花瓶,真是孽障,赶紧领走,赶紧领走……”

      翠翠停下哼唱,慢慢转过头,一双眼冷得像冰。

      “我不嫁。”

      “你说什么?”颜老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不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这疯丫头做主!”

      “我不嫁。”翠翠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

      “反了!反了你了!”颜老爷彻底失了态,扬起手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回,翠翠没再泥塑木雕般受着。她身子一拧,利落地躲了过去,动作轻灵得竟有几分像刚才那只飞鸟。

      颜老爷一掌抡空,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回过头怒不可遏地咆哮:“你还敢躲?你这畜生,竟敢躲我的手!”

      颜老爷那一掌抡了空,气得胸口生疼。他猛地一甩袖子,对着一旁战战兢兢的夫人吼道:“瞧瞧!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从今日起,禁她三日水米,让她在这冷风里好好见识见识,离了颜家,她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翠翠仍跪在那儿,像块顽石。风卷着地上的灰尘打在她的裙角,她只是垂着头,声音低哑却极稳地重复着:“我不嫁……不嫁……”

      颜夫人又是怜悯又是气恼,帕子绞得死紧,快步上前劝道:“好孩子,李家的聘礼早都抬进门了,婚约已定,哪里是儿戏?那李老爷成名已久,家里富贵,他正等着迎你入门呢,你何苦——”

      话未说完,夫人尖叫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一道暗红的血迹,像蜿蜒的小蛇,顺着翠翠跪地的裙褶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迅速浸透了那层单薄的布料。

      “血!老爷,出血了!”夫人惨叫着扑过去。

      颜老爷皱起眉头,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不耐,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个向来被看作小傻子的女儿,此刻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清冷的笑,那眼神里竟满是不屑与嘲讽。

      翠翠的袖口中,藏着一片打碎花瓶时偷偷拾起的瓷片。

      那瓷片是汝窑的胎,坚硬如铁,边缘薄如蝉翼。在颜老爷骂得最凶的时候,她已决然地将那锋利的边刃狠狠切进了自己的手腕。

      “好女儿,你傻啊!你真傻啊!”夫人哭得抢天呼地,“快!快喊大夫!去请府医!”

      颜老爷在一旁急急地踱着步,脸上的焦急却全是为了那桩买卖:“李老爷那边我都已经应承下了,酒也喝了,契也签了,你这会儿闹出人命,让我如何交代?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这个孽障,你要害死全家吗!”

      地窖阴冷的地上,翠翠听着这些嘈杂的、功利的、虚伪的呼喊,只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血在流,生命力在一点点抽离,可她的灵魂却从未感到如此轻盈。她垂眸看向指尖攥着的那枚瓷片,上面恰好镌刻着那只翠鸟的残影。

      温热的鲜血漫过了瓷片上的釉色,浸透了那只振翅欲飞的小鸟。说来也怪,沾了血的飞鸟在晨光下竟越来越鲜活,仿佛那翠绿的羽毛真的颤动了一下,变得浓郁而夺目。

      翠翠笑了,笑得心满意足。

      她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鸟,轻巧地脱离了那副沉重、受辱、被当作货物的身体。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一只翠绿的小鸟像是从瓷片中挣脱而出,又像是从她的神识中幻化而来。

      它轻轻地落在翠翠渐渐冰冷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随即双腿一蹬,在空中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朝着闵齐飞走的方向,越过高墙,飞向了那片再也没有规矩、再也没有囚笼的万顷云天。

      灵魂化作翠鸟飞走了。

      原地只留下一具逐渐凉透的躯壳,和那枚被鲜血洗亮、碎裂无声的青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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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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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