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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瓶魂飞鸟2 颜翠翠、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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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谁在那儿?出来!别在那儿装神弄鬼!”
颜翠翠大着胆子呵斥了一声。地窖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回音在空旷的室内撞来撞去。那哭声突地抽噎了一下,像是被吓着了。
这一下,翠翠更笃定了。有人,绝对有人!
她挺直了腰杆,强压下乱跳的心气,对着阴影里喊话:“发生什么事了,你出来,咱们好好商量。你老躲着,难不成能躲一辈子?”
连喊了几声,却如石沉大海。地窖里又恢复了那种黏糊糊的死寂,唯有几只巨大的天青色釉瓶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翠翠抿了抿嘴,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她鬼使神差地往花瓶架子前凑了凑,侧着耳朵去听。
这不听还好,一听,那断断续续的哭声竟像是从瓶肚子里渗出来的。
架子上这几只花瓶,个个做工精巧,瓶身布满了如冰裂般的细碎纹路,一看就是千金难买的稀世珍宝。
难怪老爹要把它们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这要是磕了碰了,怕是把全家人卖了都赔不起。
翠翠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只花瓶上。那瓶子约莫有一只胳膊长,虽然落了一层浮灰,却挡不住那份贵气。
瓶身上绘着翠鸟栖枝,笔触细腻得像最好的丹青水墨,栩栩如生。
这简直不是瓷器,像是有生命。
她围着这只瓶子转了一圈,目光忽然定格在瓶口处。那是个敛口的设计,可在瓶沿的一角,竟有一道极细小的裂纹。仔细一瞧,还崩出了一个绿豆大的缺口。
或许正是这丁点儿瑕疵,才让它成了次品,没能进宫去伺候贵人,反倒流落到了这里。
翠翠看着那缺口,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的怜惜。她想都没想,伸出食指,轻轻抚在了那道坚硬的裂纹上。
“哎!”
一声清脆的惊叫突然在狭窄的地窖里炸开。
翠翠像被蝎子蜇了手,猛地缩回指尖,脸色瞬间白了:“谁?到底是谁在那儿!”
她连喊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可这一回,她听得真真切切,那声音不是从门后传来的,也不是从背后传来的,分明就是从她手指触碰的那个瓶肚子里冒出来的!
刹那间,一股凉气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翠翠连退了三大步,手里死死攥着那颗夜明珠。
地窖门就在十几步开外,可这十几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遥不可及。
翠翠心头直骂: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本想救人,结果竟在这阴森森的地库里撞了邪!
那声音突地敛了去,四周又沉入一种让人耳朵发胀的寂静里。
颜翠翠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对着那只花瓶小声喝道:“你既然有本事在这儿装神弄鬼,怎么没胆子现身见一面?是人是鬼,总得让我死个明白!你若再不吭声,等明儿个天亮,我就找法师来把你超度了,叫你魂飞魄散!”
这几句威胁显然落到了实处。瓶子里沉默了片刻,终于飘出一道细弱的、幽幽的女声。
“我……我不是恶鬼,我不害人的,你别怕。”
那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柔婉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胆怯,听着年纪竟像是与翠翠相仿。翠翠心头一紧,追问道:“那你到底是不是鬼?”
那声音迟疑了一瞬,才轻声答道:“是。”
“那你躲在这儿做什么?”
“我走不开……”那声音透着股浓浓的无奈,“我离不开这只瓶子。”
翠翠想起戏文里那些被法术禁锢的桥段,皱眉问道:“是有什么法师把你镇在这儿了?”对方没了声。翠翠索性一叉腰,拿出了几分平日里的泼辣劲儿:“事到如今,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在暗我在明,这不公平,你现身出来,咱们当面说话。”
话音刚落,一缕淡淡的烟气从那瓶口的缺口处溢了出来。
翠翠瞪大眼瞧着,只见那烟气在半空中扭转缠绕,竟真化出了个女孩的身形。
她穿着身淡粉色的齐腰襦裙,嫩绿的藕边勾勒腰身,长发只用一条温润的发带系着,发间斜插着两支素净的珠钗。
这女孩生得极美,气质卓然,可眉眼间尽是茫然与脆弱,衬得那张略显稚嫩的小脸愈发让人心怜。
翠翠心里的恐惧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腔的酸楚:这么好看的姑娘,本该是在家里绣花斗草的年纪,怎么就死在花里胡哨的瓷瓶里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翠翠主动挪过去,语气软了下来。
女孩垂下眼帘,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说来话长,我也并不想被困在这里。”
两人竟就这么在地窖门口坐下了。翠翠得知这女孩名叫闵齐,是赣州人氏,家里原是做瓷器营生的。更让她吃惊的是,闵齐竟然已经死了快一百五十年了。
这一百五十年来,她随着这只花瓶在达官显贵手中流转,进过无数幽暗的库房。
只因瓶口那点瑕疵,她始终没能进入皇宫大内,最后在颜家发迹之初,被买回来锁进了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一晃就是近百年。
月亮渐渐沉了下去,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聊起了家乡。
翠翠惊奇地发现,两人的喜好竟然出奇地合拍。
两人都爱那抹粉红嫩绿,都稀罕蝴蝶样式的钗环,甚至连胃口都一样——都不爱吃甜腻的糕点,偏爱那一口咸香的饼子。
不过也有不同,翠翠说起家乡的小年总要比旁人家早过一天,听得闵齐连连称奇。
天边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闵齐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我不能见光。”闵齐站起身,神色凄然,“白日里我只能在瓶中沉睡。若是被阳气冲撞,或是被昴日星君察觉,那便是生不如死的劫数。”
翠翠看着她,心里一阵依依不舍。直到闵齐重新缩回瓶中,她才恍然想起,还没来得及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又为何会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这些陈年旧事,提起来终归是血淋淋的。翠翠压下心头的好奇,轻手轻脚地翻出围墙,回到小木屋。
第二天丫鬟来送饭时,颜翠翠没再摔鞋。
她想得明白,这木屋关得住人,却关不住这肚子。与其梗着脖子跟自个儿过不去,倒不如吃饱喝足攒点力气。
那白粥清菜实在寡淡,翠翠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心里盘算着:要是能带两个果子给闵齐就好了,也不知女鬼吃不吃这些,全当是供奉了。
晌午那会儿,丫鬟见翠翠态度软和了,喜得跟什么似的,忙不迭跑回去禀报:“老爷夫人,小姐今儿个不闹了,许是回心转意了,要是再劝劝,指不定连跪祠堂都省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到了晚饭,饭碗里破天荒多了两根大鸡腿,还搭了两个红通通的苹果和几个砂糖橘。
翠翠风卷残云般啃完了鸡腿,抹抹油嘴,把水果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等到月上柳梢头,轻车熟路地翻过了那道禁地的高墙。
“喂,闵齐?闵齐你在吗?”
地窖里漆黑一片,翠翠压低嗓子喊了三声。没人应。
她心里一咯噔,莫不是闵齐嫌自个儿昨晚太聒噪,躲起来不肯见了?她有些焦躁地又喊了几声,好半晌,那抹淡淡的粉色烟气才慢悠悠地从瓶口溢出来,化作一个单薄的人影。
“我还当你消失了呢!”翠翠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洗干净的果子,献宝似的往前一递,“喏,给你带的,能吃吗?”
闵齐往后退了一步,虚弱地摆摆手,声音细如蚊蚋:“我都是鬼了……吃不了这些阳间的东西。”
“啧,那真是可惜了。”翠翠也不见外,顺手剥开一个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酸甜的汁液溅开,她像昨晚那样亲昵地想拉着闵齐聊天,可闵齐的神色却有些疏离,眼神里透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翠翠咂摸出不对劲来,问道:“怎么了这是?今儿个不高兴?”
闵齐垂着头,声音幽幽的:“我以为……经过昨晚的事,你被吓着了,不会再来了。毕竟人鬼殊途,你和我待久了,沾染了鬼气,是要生病的。”
“啊?那怎么办?我回头去庙里拜拜,避避邪成不成?”翠翠愣了一瞬,随即满不在乎地笑出了声,“没事儿,反正我也不想出去。死在这小破院里,总比出去被那群人随意摆弄要强。”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可里头那股子走投无路的苦闷,听得闵齐心里一颤。翠翠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的橘子皮叹气:“外面的世界其实也不好过,嫁了人,三两年被磋磨死了,找谁说理去?倒不如在这儿跟你说说话快活。”
见翠翠如此真诚豪爽,闵齐心底那层防备终于融化了。她也缓缓坐下来,眼神望向虚空,讲起了那个一百五十年前的噩梦。
原来,闵齐曾是赣州一名瓷商家的千金,家底厚实,也是娇养出来的。可那时候的权贵们魔怔了似的,非要寻一件有灵魂的陶瓷珍品。
闵齐的爹虽有钱,但在官老爷眼里不过是个卑贱的工匠,他又是个没主心骨、利欲熏心的。
“有人给他出了个毒计,说要造一件天下无双的‘神女瓷’,得用年轻女子的血去祭窑,让生魂困在瓶胎里……”
闵齐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那个亲爹被真金白银迷了眼,竟觉得自己的亲闺女乖巧听话,定会为了家族“成全”他。
于是,他亲手给闵齐放了血,请了妖僧作法,让她的生魂随着滚烫的窑火,生生烧进了这只天青色的花瓶里。
可笑的是,花瓶烧成出窑的那一刻,瓶口竟不小心磕坏了一个小角。
官老爷见有了瑕疵,自然是不肯收了。
她爹以为阵法破了,这物件成了废品,便半价打折卖给了旁的富商。这一百五十年间,闵齐就这么困在方寸之间,看着花瓶几经易主,最后落进了颜家。
听完这番话,翠翠手里的橘子落在了地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姑娘,再看看那只冷冰冰的花瓶,一股排山倒海的愤怒与悲凉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