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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瓶魂飞鸟1 颜翠翠、闵 ...

  •   “砰”的一声,木门重重扣上。

      颜翠翠又被关进了这方狭窄的小院。这一次,她没掉眼泪,竟觉出几分麻木的习惯来。

      黄昏漫过墙头,残阳如血,将院里那三间小木屋的影子拉得斜长。木屋后头便是肃穆的大殿,阴森森地立在那儿。

      临关门前,她爹那句冷冰冰的话还扎在耳朵里:“不听话、不裹脚,就关在这儿杀杀你的性子。熬个两三天,再去祠堂跪着领罚,到时候自有你认输的时候。”

      “在家不听父言,以后还能听夫话吗?!”

      “你娘这些年真没好好管你!”

      翠翠天生骨头硬。往日里,她装疯卖傻,亲爹总会顺着她。可自打她过了及笄礼,眼瞧着快十六了,一切都变了。

      那是梧州李家的一门婚事。听说是位李大人的公子,可翠翠私下打听过,那男人比她大了十来岁,还刚死了原配。

      翠翠连对方是圆是扁都没瞧见过,哪肯把这一辈子交代进去?

      可家里不依。

      小时候,父母对她确实娇惯些,由着她疯跑。如今要嫁人了,管教便如密不透风的网落了下来。

      不许出门,不许乱跑,还要学那些折磨人的规矩。最让翠翠受不了的,是那裹脚。

      小的时候他就不愿意裹脚,找各种方法和理由逃脱,耍性子,于是就没有裹成一双完美的脚。现在又要重新给她上更重的裹脚,她哪里受得住。

      颜家孩子多,翠翠上有亲生的哥哥姐姐,旁侧还有同父异母的姊妹。她在家里是最不起眼的那个:论容貌,算不上惊艳;论手艺,连个像样的鸳鸯都绣不出。

      她不爱争,也没那份心机,整天满脑子只想着怎么玩。累了就去爬后山的树,惊得老鸹乱飞;有次跌破了脑袋,整整几个月都浑浑噩噩,记不得人事。

      失忆几个月,在长辈眼里,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傻子。

      她要是不听话,不理智,就以“小傻子”来骂她。

      可再傻的姑娘,大了也能换一份彩礼,能为家族拓一份人脉。

      翠翠不愿成婚。她像只被激怒的猛兽,蹬着腿踢开了那套刚裁好的婚服,把那些金簪银钗拨拉了一地。

      她是家里的异类,是众人眼里的怪物,可怪物也有怪物的用处——家里人觉得,她这种脑子不灵光的,配个快三十岁、还瞎了一只眼的鳏夫,简直是“门当户对”。

      他们甚至还一脸慈悲地劝她:“老男人懂得疼人,你这样的,嫁过去最是合适。”

      于是,翠翠又被锁进了这间木屋。

      这地方比祠堂还要阴冷,屋里除了一张硬邦邦的木床和一个尿壶,再无他物。墙上贴满了狰狞的鬼神画像和密密麻麻的经文。

      长辈们笃定,像她这样耐不住性子的丫头,在这枯燥孤冷的地方待久了,定会像当年的哥哥姐姐一样,哭着喊着、摸爬滚打地爬出来求饶,然后乖乖穿上那身血红的嫁衣,从此隐入深宅大院。

      关了整整一天多,统共就送进来一碗稀得见底的小米粥和两碟蔫巴巴的青菜。这分明不是在供饭,而是在熬她。

      笃定她熬不住,然后连滚带爬求饶。这种事情他们见多了,家族里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是阵痛的青春期,熬过一阵痛,就麻木了。

      颜家那些长辈想得明白,只要饿软了她的胃,自然就能折弯她的骨头。

      晌午那会儿,有个小丫鬟奉夫人的命来探口风,门缝刚支开个小口,颜翠翠就从脚上拽下鞋子,咬着牙狠狠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鞋底重重磕在木门上。那丫鬟吓得尖叫一声,差点被砸个满脸花,忙不迭地缩头跑了。

      颜翠翠听着那凌乱的脚步声远去,自个儿坐回硬板床上喘气。

      她知道那群奴婢私下里都看她的笑话,笑她是个不懂变通的傻子。

      可她心里透亮,大家都说要守规矩,可这规矩要是只能困住她、剥削她,让她去给一个半老的老头子当填房,这规矩有什么公道可言?既然不公,凭什么要守?

      她求得不多,不过是想被当个人瞧,而不是当个物件被塞进那顶红轿子里去。

      到了夜里,月亮高悬在树梢,清冷的月光透不过巴掌大的窗户。

      木板床硌得腰疼,外面不知是哪家的公鸡在乱叫,远处还隐约传来一阵阵凄厉的鸮啼,听着真叫人心里发毛。

      颜翠翠裹紧了单薄的衣裳,缩在床角,心里一遍遍默念:“不怕,不怕,都是吓唬人的。”

      她在床上滚了几圈,到底还是睡不着。索性翻身跳下床,伸了个懒腰,打算在这巴掌大的院里走走。

      走着走着,她停在了院北那道大门前。

      那门沉甸甸的,上面足足落了三道黑漆漆的大铁锁。这地方翠翠知道,她爹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儿是府里的禁地,除了家主,谁进去谁断腿。

      “藏了金子还是藏了银子?”翠翠撇撇嘴。她爹那官职也就那样,能攒下多少宝贝?越是捂着藏着不让人看,她这心里就越像长了草似的,痒得难受。

      她上前摆弄了几下那冰凉的铁锁,纹丝不动。正当她灰了心想转身往回走时,一阵细微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那是哭声。

      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嚎啕或抽噎,那声音软绵绵的,像一缕飘在夜风里的丝线,缠绵不绝。

      听起来不仅不觉恐怖,反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悦耳,像琴弦拨动了最后一丝余韵,听得翠翠呼吸都跟着紧了一下。

      爹难道在这里金屋藏娇?

      这念头一冒出来,翠翠再也按捺不住了。她从墙根下挪来个破长凳,摇摇晃晃地踩上去,两手扒住墙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了过去。

      到底不是练家子,落地时没站稳,“噗通”一声,屁股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哎哟……”她龇牙咧嘴地揉着尾巴骨,吸溜着凉气站起身来。

      抬眼望去,这禁地后的景色倒不是什么金银堆,而是一座高耸的小楼。说是宫殿也成,规模确实比前院那些木屋要气派得多。

      只是多年无人修缮,那红漆早就剥落了大半,屋瓦缝里长满了没过脚踝的枯草,在月光下显出一股子颓败陈旧的气息。

      哭声,似乎就是从那幽闭的楼影深处传出来的。

      小楼里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翠翠身上没带火折子,借着胆气一股脑儿把窗户全给推开了。

      冷风倒灌,撩动着屋内陈旧的幔帐。入眼不过是些寻常的文人字画,几件不起眼的摆件,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可那哭声偏生阴魂不散,越往里走,那声儿就越清晰,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

      “装神弄鬼。”翠翠心里直打鼓,可一想到外头那桩憋屈的婚事,心一横,反倒生出几分豁出去的骁勇来。

      她循着声摸到了地窖口。门上只落了一把锁,不知是天意还是年久失修,那锁芯早就锈坏了,她用力一掰,锁头便咯噔落地。

      更让翠翠心惊的,是她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檀木盒里,竟然翻出了一颗足有半个手掌大的夜明珠。幽幽的绿光瞬间晕开了黑暗,映得翠翠那张略显稚气的脸有些阴森。

      她爹那点微薄俸禄,哪儿养得起这种宝贝?这分明是个私藏赃物的百宝箱,若是叫上头查出来,怕是全家都要跟着掉脑袋。

      翠翠攥紧夜明珠,借着那点寒光踏进了地窖。门一开,她呼吸都滞住了。

      这里哪是地窖,分明是个金银窟。成箱的珠翠、整齐的官银,还有一卷卷不知朝代的古画。

      她随手抖开一卷,虽然不通文墨,却也能瞧出那纸张极其考究,似乎是百年前皇家搜罗的民间文人合集。

      可现在不是贪财的时候。一个大活人被关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除了受迫害,还能是什么?翠翠心想,定是老头子见色起意,强掳了人家姑娘藏在这儿。

      “姑娘?莫怕,我救你出去。”

      翠翠轻声唤着,脚步在一堆财宝间挪动。可地窖足有两间房那么大,除了金银相碰的冷声,半个活人的影子都瞧不见。她搜寻了半天,只觉得后脊梁阵阵发冷,那哭声忽远忽近,听得人头皮发麻。

      难不成是……闹鬼?

      这念头刚冒尖,翠翠转身不小心撞歪了画缸,几轴字画砸在花瓶上,“哗啦”一阵乱响。

      哭声戛然而止。

      地窖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翠翠僵在原地,半晌,才弯下腰试探着问道:“有人吗?我没恶意,我是颜家的女儿,我带你走。”

      没人应声。

      她拨开几层如烟似雾的轻薄轻纱,屏住呼吸往深处走去。心里反复横跳:怕什么?横竖是一死,死在这儿总比嫁给那个一只眼的鳏夫强。

      走到尽头,视野里却出现了一排排木架。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排排整齐得诡异的花瓶。在夜明珠的幽光下,那些瓷器泛着一种奇异的天青色,釉面莹润,细碎的开片像是一张张裂开的网。

      翠翠虽然不懂古董,却也听人吹嘘过汝窑的名头。这等宫廷御用的东西,竟然像列队守灵似的摆在这里,阴恻恻地对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瓶魂飞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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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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