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胡姬11 试药,蜜饯 ...
-
后来的这些日子,玻莉塔就定在了青山院里。每日除了被几个新来的教书先生盯着读书识字,便是学些茶道、插花之类的新技艺。
王淙之像是赶上了休沐,这几日都未曾出门上朝,只是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置各处的密件与政务。可怪的是,她无论做什么都要把玻莉塔唤到跟前。
起初吃饭时,玻莉塔还是局促得厉害。王淙之毕竟不是明理,明理看她吃饭时,她能大快朵颐毫无压力;可对着王淙之那张清冷的脸,她总觉得手脚没处放。可一回生二回熟,次数多了,玻莉塔也就渐渐把脸皮磨厚了。
左右跟着郎主吃,顿顿都有精致的肉食,饭后还少不了各色酥皮糖点、时令果子。那些甜物色香味俱全,比她一个人开小灶时丰盛了不止一星半点。
两人遵循着“食不语”的规矩,各吃各的,王淙之吃得慢条斯理,玻莉塔也收敛了往日那副不顾形象的吃相,总算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饭后,王淙之多半会回书房批阅文书,这时候便由玻莉塔在一旁研墨。
玻莉塔将那头惹眼的红发随意挽成发髻,挽起袖口,像头卖力的小牛犊似的在砚台边忙活。
起初她掌握不好力度,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可磨过几次后竟也无师自通,磨出的墨汁细腻均匀,她私底下甚至自封了个“研墨大师”的名头。
王淙之倒不在意那墨磨得究竟如何,只要玻莉塔在跟前伺候着就行。
她批公文时极安静,偶尔会在玻莉塔盯着烛火发呆、或是坐着快要睡着时,突如其来地问上一两句,权当是提点。
起初她问些经史子集里的微言大义,玻莉塔听得头晕脑胀,半个字也答不上来。王淙之见她实在不感兴趣,便索性换了路数。
“今晚想吃什么?”
“明天有什么想玩的吗?”
“建康城刚进了一批蜀地的新锦,明日叫人送来给你裁几套新衣,如何?”
每当这种时候,玻莉塔便会精神一振。研墨虽只需一会功夫,剩下的时间她便抱着那只叫大胖的肥橘猫,一人一猫守在王淙之身侧。
随着日子推移,玻莉塔对王淙之那层敬畏的滤镜倒是碎了不少。
熟悉之后,她觉得这位郎主就像这青山院里的假山石,瞧着贵重、生得极美,内里却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有时候对自己确实大方得没话说,可有时候又固执得紧,总拿些深奥的诗书文经来刁难自己,或是干脆把她当成个活木桩子,只管叫她在旁边守着,一句话也不说。
这种日子过久了,玻莉塔心里也难免生出几分嫌弃,漂亮姐姐虽好,可若是整日相对却没个趣儿,倒也真够闷人的。
可转念一想,谁让人家是买下自己的金主呢?她也只能背地里对大胖嘟囔几句,明面上还得乖乖做个称职的“木桩子”。
休沐一过,王淙之又成了那个来去匆匆、深不可测的门阀重臣。
她每日早出晚归,有时玻莉塔还在梦乡里,她便已盛装入宫听政去了。
玻莉塔倒是看得开,她虽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却也知道王淙之一介女流,要在那些男人堆里立稳脚跟、攥紧权柄,必然要比旁人多拼上几倍的命。
毕竟一荣俱荣,王淙之这座大靠山稳了,她在青山院的小日子才能安稳。
没了王淙之在跟前逗弄,玻莉塔又闲得发慌。她想起王淙之每晚回来时那压抑的咳嗽声,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有一回,她不经意扫见丫鬟撤下的白绢帕子,雪白的底子上赫然洇着一两点暗红。那绝不是月事留下的,看位置和色泽,分明是咳出来的血。
玻莉塔被惊着了,那晚起便非要闹着去后厨帮着熬药。
带头的丫鬟哪敢随便应承,话说得委婉却扎人:“娘子,您是贵人,哪能干这粗活?再者说,这药理讲究火候,若是有个闪失,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这话里的潜台词玻莉塔听得明白,她们是在防着她呢。她一个外族女子,身份不明,万一是哪家派来的细作,在药里下点什么,这院子里的人统统都得掉脑袋。
没成想,王淙之听了下人的回禀,竟只是淡淡地应了:“她既然想弄,便随她去。你们在一旁仔细盯着,喝药前找个人试药便是。”
“试药”二字一出,丫鬟们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这差事谁敢接?成了是本分,不成便是没命。
玻莉塔不想连累旁人,待到药熬好的那天晚上,她索性自己挑了大梁。
她不仅盯着火候,还特意准备了一碟解苦的蜜饯和几片新鲜的酸果。
那药罐子里飘出的味儿实在难闻,一股子腥臭混着苦涩,熏得人脑仁疼。
药端进主屋时,王淙之正倚在榻上看折子。玻莉塔自告勇地倒出一小碗,端到王淙之面前,笑嘻嘻地开口:“郎主,照规矩,我先给您探个路。”
她面上强撑着笑,可当那一小碗黑漆漆的药汁送到嘴边时,眉头还是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心一横,眼一闭,咕咚一声就把药灌了下去。
那一瞬间,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苦水浸透了。玻莉塔那张原本娇俏的小脸变得极度狰狞。
王淙之放下折子,挑眉瞧着她的反应,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面儿上却依旧静如止水。
玻莉塔被那股子苦劲儿激得打了个寒战,身子虚晃一下,竟没站稳,踉跄着退了一步。
这一下可不得了,守在暗处的护卫以为她毒发了,手已扶上了刀柄,眼底杀机顿现。王淙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没……没毒。”玻莉塔好不容易把那股子翻江倒海的苦水咽下去,连连摆手,舌头都苦得打起了转,险些把家乡的胡话都给激了出来。
太苦了……苦得她天灵盖都在跳,这哪是药啊,简直是受罪!
看着她这副活蹦乱跳却又叫苦连天的模样,王淙之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总算消融了三分寒霜。
王淙之这才端起药碗,慢条斯理地将那大半碗苦汁子饮尽。她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衔着半分揶揄。
其实她早就让医官瞧过,这药普通人喝了权当补气,并无大碍,看玻莉塔那张皱巴的小脸,倒成了她每日药苦之余的一点趣处。
连着试了半个多月的药,玻莉塔觉得自己舌尖的味蕾都快麻木了。为了压下那股子腥臭味,她每次试完药就赶紧往嘴里塞蜜饯、剥糖纸,甚至还得补上两块胡饼。
这一来二去的,这丫头竟比刚来时圆润了七八斤。
好在她平日里满院子乱窜,不长肥肉长气力,小胳膊捏上去肉实了不少,整个人白里透红,透着股异域女子特有的矫健和活力。
看着玻莉塔被苦得满地找水,又忙不迭往嘴里塞枣糕的模样,王淙之用清水漱了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
玻莉塔被盯得有些发毛,含糊不清地问:“郎主,这药这么苦,您怎么从来不吃蜜饯压一压?”
王淙之神色淡淡:“嫌腻,不爱吃。”
玻莉塔吐了吐舌头,心说这人真怪,放着甜头不吃非要吃苦。
见王淙之不接话,她便又闲不住地显摆起来,一会儿说自己解开了哪个复杂的鲁班锁,一会儿又晃着脑袋背起刚学会的《诗经》。
她在那儿絮絮叨叨,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家雀。王淙之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在那张嫣红的小嘴上打转。
玻莉塔说着说着,忽然卡了壳。她察觉到那道视线愈发灼人,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她有些扭捏地停下来,对上王淙之的眼,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王淙之抬起手,指尖微动,做了个勾手的动作:“过来些。”
“怎么了,郎主?”玻莉塔乖顺地蹭过去。
王淙之没喊停,她便以为是有什么机密要交待,索性大着胆子把耳朵凑到了那清冷的唇瓣边上。
“玻莉塔。”王淙之轻声唤她。
玻莉塔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猛地转过头去。这一转,她的唇瓣好巧不巧,正正擦过了王淙之的侧脸,离嘴角不过寸许。
那温凉细腻的触感吓得她整个人一激灵,慌忙撤开身子,语无伦次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她脸热得快要冒烟,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这几个月来,两人处得虽近,却一直守着主仆的本分。
除了初见时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王淙之再未对她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甚至连手都极少牵。
王淙之倒没动怒,只是盯着那盘金灿灿的橘子果脯,慢悠悠地开口:“突然想尝尝这蜜饯是什么滋味了。”
玻莉塔如获大赦,忙端起小碟子,拈起一枚递过去:“给。”
王淙之没张嘴,只静静地看着她。
“郎主?”玻莉塔有些拿不准主意。
“我不爱直接吃。”王淙之的视线缓缓下移,最后死死钉在玻莉塔那双刚被蜜饯润泽过的唇瓣上,语声低哑,“你喂我。”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玻莉塔就算再迟钝,此刻也看懂了,郎主是想让她用嘴把那抹甜味儿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