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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胡姬10 喝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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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洗漱完,玻莉塔的心就像悬在半空的小水桶,七上八下的。
她脑子里乱糟糟地瞎琢磨:今晚郎主会不会召她去侍奉?若是真要侍寝,自己该是个什么章法?
她越想脸越烫,索性没去涂脂抹粉,只将湿漉漉的红发简单挽了个发髻,又对着铜镜照了照,总觉得镜子里那张脸透着股局促。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婢女轻细的呼声:“娘子,郎主唤您过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玻莉塔深吸一口气,亦步亦趋地跟在婢女身后。青山院的回廊绕了两个弯便到了主屋,脚下的青砖被月色染成了一片寒玉。
到了门口,玻莉塔正要推门,却被守门的丫鬟抬手拦住了:“郎主正在忙,还请娘子稍候。”
玻莉塔缩着脖子站在阶下,冷风一吹,那股子紧张劲儿倒散了大半。
夜深人静,屋内隐约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的。她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直到又两声闷咳钻进耳朵,那清冷的嗓音,分明就是王淙之的。
过了好一会,房门才慢悠悠地打了一条缝。
玻莉塔小心翼翼地蹭了进去。屋里燃着沉香,主位上的王淙之显得有些颓靡,衣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地倚在贵妃椅上。
“郎主……您没事吧?”玻莉塔试探着问道。
王淙之微闭着眼,半晌才摇了摇头:“无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玻莉塔杵在屋子中央,没头没脑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恰逢此时,几个丫鬟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近,伺候王淙之喝药。
隔着几步远,那股子苦涩、腥膻又厚重的药味便直往玻莉塔鼻子里钻。
王淙之皱着眉,像是强忍着恶心将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灌了下去。
也不知那药里掺了什么大补之物,喝下去不过片刻,王淙之那苍白如纸的脸上才慢悠悠地浮起一丝血色。
玻莉塔在旁边瞧得心惊,暗道郎主这病看样子不轻,平日里瞧着威风,此刻倒像是个刚还了魂的女鬼。
王淙之喝完药,既没要蜜饯,也没要果子,只接了清茶略微漱了口,便扶着额头沉沉地叹了口气。
“郎主,有什么……需要我服侍的吗?”玻莉塔大着胆子打破了沉默。
“为我研墨。”王淙之淡淡道。
玻莉塔愣了愣。这深更半夜的,原以为唤她来是为了那些私密的羞人事,结果竟是为了研墨?她不解,这满屋子训练有素的婢女,难道还缺一个研墨的?
心里虽犯嘀咕,脚下却不敢怠慢。她跟着王淙之进了偏间的书房。王淙之只随意披了一件深红的长衣,去了白日里那些厚重的大氅,愈发衬得身形单薄瘦削。
烛火摇曳下,王淙之在案前坐定,一只手扶着桌案,另一只手伸向毛笔。
玻莉塔在侧旁看着,只觉得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指节修长,手腕纤细,握着笔杆的样子,真有一股弱柳扶风的感觉。
玻莉塔盯着那只如冷玉般的手,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
王淙之落笔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还捏着那杆羊毫,眼皮微抬,淡淡地扫了过来:“在想什么?”
玻莉塔猛地回神,心跳漏了一拍。在郎主面前出神,这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要被当成大不敬。
她吓得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地认错,嘴里支支吾吾地念叨着:“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淙之见状,细长的眉毛微微一蹙,语声平澜无波:“不必说对不起,研你的墨。”
她终究不是明理。明理平日里会耐着性子哄她、跟她讲那些繁琐的道理,可王淙之不同,她似乎从来不屑于这些温吞的宽慰。
她不哄人,却也并不在这点小错上纠缠,只是随口转了话头:“这一年里,字学得如何了?”
玻莉塔想起这一年,明理确实没少鞭策她,可她自己总是插科打诨,学得也并不算勤勉。比起王淙之笔下那如行云流水般的神采,她的字恐怕跟毛虫爬差不了多少。
玻莉塔没敢往脸上贴金,如实缩着脖子道:“学是学了……只是小的学艺不精,写得……不大好看。”
“无妨,会写就行。”王淙之将刚写好的密信随手一推,丢在一旁,又扯过一卷崭新的素帛,丢到玻莉塔面前,“写给我也瞧瞧。”
玻莉塔硬着头皮,只好接过笔。见是一卷《金刚经》,她心里才算松了口气,这卷经文她先前临摹过多次,想来只要稳住心神,不写错字,总归能糊弄过去。
起初,她确实聚精会神,一笔一画写得极慢。虽然字迹依旧稚拙,甚至有些歪斜,但好歹排布得还算整齐,没出什么纰漏。
王淙之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侧旁看着。柔和的烛火洒在两人身上,将那一高一矮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显得格外静谧。
玻莉塔以为这是过了关,手下的动作也渐渐稳健了起来。
然而,王淙之忽然倾身靠了过来。
那一瞬间,冷冽的香气混杂着残留的一丝苦涩药味,如潮水般将玻莉塔裹挟其中。她甚至能感觉到王淙之微凉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玻莉塔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底那股子被刻意按下的紧张感轰然炸开。
笔尖猛地一歪。
一个原本周正的字,被她勾出了一道丑陋的长尾巴,潦草得没眼看。
玻莉塔心虚地皱了皱眉,不敢吭声。王淙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慌乱,冷笑一声,没有责怪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半步。
可每当玻莉塔好不容易稳住心神,王淙之便又凑上前来,低头细细端详那帛上的墨迹。那距离忽近忽远,撩拨得玻莉塔手腕发软。
到了这时,玻莉塔才猛然悟过来,郎主哪里是在看她的字?这分明是在捉弄她,又或者,是在用这种法子,考验她写字时的定力呢。
这一通经文抄下来,足足耗了将近半个时辰。
玻莉塔的手腕酸软得几乎没了知觉,那股子因王淙之靠近而升起的旖旎心思,早就在枯燥的落笔中消磨殆尽。
她现在才回过味来,郎主今晚叫她来,大约是真的单纯想考验她的定力,半点没有要办那种事的意思。
王淙之终于抬了抬手,示意她停笔。
“歇着吧。”她坐回太师椅,随手赏了玻莉塔一盏茶。
玻莉塔赶忙接过来浅尝一口,登时苦得皱起了小脸。这名贵的茶汤远不如她的羊奶茶顺口,她抿了抿唇,没敢多喝,只小心翼翼地捧着茶盏。
她原以为王淙之会借机审一审绑架案的细节,或是敲打她关于瘐斐的事,可王淙之从头到尾一字未提,仿佛那位瘐大公子压根就不配进她的耳朵。
王淙之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忽然问了句:“今晚你想在哪儿歇下?”
“啊?”玻莉塔愣住了,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这侍寝的事,难道还能由着她自己选?
她飞快地权衡了一下,看着王淙之那副清冷不可攀的模样,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我想……回自己院里睡。”
王淙之略一颔首,并没露出不悦:“可。”
玻莉塔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脚底抹油,谁知王淙之下一句话又把她定在了原地。
“看你今晚写字,这一年在执圭居,功课倒是松懈了不少。”王淙之淡淡地看着她,“过几日,我再多聘几个先生进府教你,丫鬟也多添几个,好好收收心。”
玻莉塔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可对着那张威严的脸,也只能委屈巴巴地应声:“是。”
“你想结交一些城中的贵女吗?”王淙之又问。
这个问题落下来,玻莉塔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她摸不准这是不是试探,若是答想,会不会显得野心勃勃?若是答不想,又怕显得太孤僻没见识。
她想起这一年在建康,最交心的也只有明理一个。那些京城的贵女眼高于顶,连瘐斐那种公子哥都嫌弃她的出身,何况是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她可不想凑过去让人笑话。
“全听郎主吩咐。”她选了个最稳妥的答法。
王淙之似乎对这回答颇为满意,语气缓和了些:“不必急。过些日子,青山院要办场小宴。你若不喜欢那等场合,躲着不见人也行。若是撞见了那些人……想行礼便行,不想行,也由着你。”
“还有什么想要的?”王淙之问,“府里不会短了你的。”
玻莉塔抠着指甲想了半天。她来建康一年了,和王淙之最亲昵的举动也就是那晚的一个吻。
她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起码买下她的是个家财万贯又护短的大主顾,没让她受皮肉之苦。
“我没什么缺的,就是……最近有些闷。”她抬起眼,带着几分期冀,“能让明理常来陪我玩吗?”
王淙之神色微动,淡然道:“明理最近差事忙,等她闲下来,自会来看你。”
她没说破的是,其实有些任务是明理主动去领的。大概是那个一向冷静的亲卫,也怕自己在这种朝夕相处中生出什么不该有的牵挂。
得了这句准话,玻莉塔总算喜笑颜开,欢欢喜喜地行了礼,退出了这间透着苦药味的偏房,回自己院里补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