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怪拾遗录》浊以春温

34、胡姬9 “我说话，

　　王淙之刚从宫里回来，方才卸下一身冗杂的政务。

　　早听闻玻莉塔在青山院住了几日，想必已经安顿好了，她便顺道转进了这处偏院。谁知刚进门，就瞧见这胡人小姑娘正大光明地在日头底下打盹。

　　玻莉塔的睡相实在算不得端庄，两条腿毫无仪态地搭在藤椅边缘，怀里还死死搂着那只肥硕的橘猫，一人一猫睡得鼻息深沉，嘴角甚至还带着点可疑的亮光。

　　这副邋遢惫懒的模样，若是落在哪个世家贵女身上，少不得要被送去戒律堂，可瞧着玻莉塔那头乱糟糟的红发和晒得微红的脸蛋，王淙之转念一想，她本就是个流落至此的胡女，没受过那些繁文缛节的荼毒，倒也正常。

　　“郎……郎主？”

　　玻莉塔揉着眼缝，待看清眼前那抹深红的身影时，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栽下来。她慌乱地要起身行礼，手忙脚乱地去扯滑落的毯子。

　　王淙之探出手，指尖微凉，轻轻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腕，淡淡道：“罢了，坐着吧。”

　　玻莉塔懊恼地挠了挠乱蓬蓬的发顶，心里直犯嘀咕：这下人怎的也不通报一声？她低着头，抱着猫不知是该站还是该坐，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王淙之。

　　王淙之没去理会她的局促，只示意下人搬来一张靠椅，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坐在了玻莉塔身侧。

　　此时已近初夏，正午的日头透着几分燥热，唯有早晚还衔着些春寒。

　　王淙之脱去了沉重的外袍，只着一件质地轻薄的素色内裳，满头青丝仅用一顶莲花金冠绾着。

　　她往那儿一坐，身子微微后仰，竟像是打算陪着玻莉塔一起晒太阳。

　　这阵仗让玻莉塔有些受宠若惊。原本只是她一个人搬把破藤椅躲懒，结果王淙之一坐下，下人们便流水似的动了起来。

　　铺厚实的软垫、摆上剔透的果盘、烹起香气袅袅的香茗。原本寒酸的小午睡，眨眼间变得气派万千。

　　“你也坐。”王淙之闭着眼，语声轻缓。

　　玻莉塔这才唯唯诺诺地挨着椅子边坐下，手下意识地去顺怀里大胖的毛。

　　说来也怪，这橘猫平日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谁抱都行，可这会儿一见王淙之，竟吓得缩成了一团肉球，直往玻莉塔怀缝里钻。

　　玻莉塔搂着瑟瑟发抖的大胖，心里暗叹：连畜生都识得这郎主的威压，倒也不怪旁人不敢靠近。

　　可此时侧过头去，阳光给王淙之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瞧见细嫩皮肉下淡淡的青红血管，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瓷玉像。

　　王淙之静静地望着院中一株尚未凋零的桃树，目光悠远，也不知道在那片粉白残花里瞧见了什么。

　　玻莉塔屏住呼吸，不敢喘气。

　　两人并排坐了一会儿，怀里的大胖大约是被搂得紧了，不安分地扭了扭肥硕的身躯，趁着玻莉塔指尖松劲的当口，轻巧地一纵，跳下膝盖寻食去了。

　　王淙之斜倚在藤椅上，目光随着那团橘色的肉球远去，清冷的嗓音在静谧的院落里响起：“你喜欢它？”

　　玻莉塔愣了愣，随即认真地感知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绒毛触感，重重地点了点头：“喜欢的。它圆滚滚的，摸起来暖和，还总爱打呼噜。”

　　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个能陪着解闷的小生灵，总归是好的。

　　“既然喜欢，改明儿多送几只过来陪你。”

　　“别，别别！”玻莉塔吓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只大胖就够我折腾了。要是再多来几只，它们凑在一起打架怎么办？万一抓破了脸，或是生出一窝又一窝的小猫，我哪儿照顾得过来呀？”

　　王淙之见她那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竟隐约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复又闭上眼，像是随口闲话家常：“这几日在青山院住得可还习惯？若有哪里不适，尽管开口。”

　　玻莉塔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说：“挺好的。”

　　“不必拘谨，如实道来便是。”王淙之侧过头看她。

　　玻莉塔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小声嘟囔道：“其实……别的都好，景致也美，空气也清爽，就是后厨做的饭，没先前执圭居的那个厨子做得好吃。”

　　王淙之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就这？”

　　“嗯，就这一件。”玻莉塔掰着指头数，“这儿的酱肉不够入味，羹鱼做得有些腥气，连胡饼都烙得硬巴巴的。若是差人去城里买，路又太远，等送回来饭菜都凉透了。不过……”

　　她怕王淙之怪罪那个厨子，赶紧又补了一句：“也不能全怨他，大约是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吧。”

　　瞧着她那副生怕连累旁人、急切求情的小模样，王淙之盯着她那双碧绿的眸子，淡淡道：“既然你吃不惯，明日我让人把那厨子挪过来便是。”

　　“真的吗？”玻莉塔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我说话，何时有过假？”

　　玻莉塔喜笑颜开，那股子因明理不在而生的阴霾瞬间散了大半，对着王淙之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郎主！”

　　这不过是她们第二次见面。比起跟明理在一起时的自在，她在王淙之面前终究还是揣着几分小心。

　　但在她看来，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郎主似乎并没那么可怕，起码到目前为止，对自己还算纵容。

　　可高兴过头，理智回笼，玻莉塔又开始犯愁了。

　　她毕竟是被买来伺候人的，眼下最亲近的也不过是那晚的一个吻。今日郎主兴师动众地搬过来同住，难道待会儿要接着亲？还是要做更……更过分的事？

　　她越想越歪，脸皮阵阵发烫，赶紧用力晃了晃脑袋。

　　她偷眼去瞧王淙之，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躺在藤椅上，半点旁的心思都没有。

　　王淙之的面色透着股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深锁宫闱、不分昼夜处理政务熬出来的。

　　在日光直射下，那瓷白的皮肉甚至能透出底下细弱的血管。直到晒了这一会儿暖阳，她的双颊才隐约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整个人总算多了几分活气。

　　见王淙之专心致志地晒着太阳，玻莉塔也不敢再胡思乱想自寻烦恼，索性也学着她的样子，整个人往藤椅里一窝，闭上眼，在这满园春色里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残阳已将院里的桃树影子拉得老长。

　　玻莉塔揉着睡得有些发僵的眼睛，下意识往身侧瞧去，旁边的藤椅上空空如也。她愣了神，原来自己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连王淙之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黄昏的寒意渐渐渗了上来，正好有个丫鬟轻步走近，细声提醒她晚膳已备好，请她移步主厅。

　　跨进厅门，屋里已升起了暖炉，燥红的炭火将寒气隔绝在外。

　　王淙之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装束，浅绿色的外袍下露出一抹素白领口。她黑发微湿，周身还带着几分沐浴后清冷的皂荚香。

　　相比之下，晒了一整天太阳、连发丝都有些凌乱的玻莉塔，倒显得有几分汗津津的局促，心想着晚些时候也得让丫鬟赶紧烧水沐浴才好。

　　王淙之坐在主位，见她进来，只微微抬手示意她落座。

　　桌上的菜色泾渭分明。王淙之胃口极淡，她面前摆着几碟清素的野蔬和一小碗没加什么佐料的白肉羹；而玻莉塔面前，不仅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荤腥，每道菜的摆盘还透着巧思，甚至点缀了一朵刚摘下的兰花。

　　王淙之动了筷，玻莉塔才敢跟着伸手。这毕竟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和郎主同桌吃饭，平日里那股子风卷残云的劲头生生缩成了矜持。

　　她缩着肩膀，小口小口地抿着菜，有些怀念和明理一起吃饭的日子。

　　可当第一口酱肉抿进嘴里，玻莉塔的眼睛陡然瞪圆了。

　　这咸鲜的火候，这独特的酱香是执圭居那个厨子的手艺！

　　她不可置信地又夹了一块鱼肉，一边吐着刺，一边偷偷瞄向对面的王淙之。

　　中午才随口提了一句，黄昏时人就已经守在后厨了？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让玻莉塔心里像被塞了个暖炉，热乎乎地跳个不停。

　　王淙之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皮微抬，淡淡扫过来：“怎么了？”

　　玻莉塔弯起眼梢，浅浅地笑开了，嗓音轻快：“谢谢郎主。”

　　王淙之没接话，垂下羽睫，安静地继续舀着碗里的羹汤。

　　这顿饭，玻莉塔吃得前所未有的优雅。虽然肚子其实只填了个七分饱，但在这样一位大美人身边坐着，光是瞧着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似乎也觉得饱了大半。

　　她不敢失了体面，生怕在哪处坏了自己在王淙之心里的印象，哪怕她其实知道，王淙之或许并不在意这些。

　　撤下残席后，王淙之径直去了书房处理余下的公文。丫鬟凑到玻莉塔耳边，说洗澡水已经烧滚了，正晾着。

　　玻莉塔也没去打扰，她抱着大胖橘猫在廊下遛了两圈消消食，便乖乖回房洗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