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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胡姬8 你想我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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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理起初听得一头雾水,愣了半晌才从脑海深处翻找出来。
原来这小丫头还在纠结一个多月前那场绑架案。
其实,瘐斐是个什么货色,郎主心里早就有一本清账。
两家私底下暗流涌动,瘐斐那天玩的英雄救美、挑拨离间的把戏,在王家主仆眼里不过是场拙劣的闹剧。
她们压根不在乎玻莉塔怎么想,只要这异邦姑娘不在这节骨眼上添乱,便万事大吉。
可谁能想到,玻莉塔竟然把这事儿看得比天还大。
为了自证清白,她一股脑儿把瘐斐那些见不得光的合谋全兜了出来,那急吼吼的模样,活像生怕被扣上叛徒帽子的新兵蛋子。
看着她这副紧绷的小脸,明理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落进玻莉塔眼里可就变了味。她满腔的热血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气得眉头一横,嘴巴嘟得能挂油瓶:“明理!我跟你说认真的呢!那个瘐斐好歹也是个世家公子,搞不好真能憋出什么坏招来,你……你居然还笑!”
“行了,收收你的小脾气。”明理笑着屈起指节,在玻莉塔脑门上清脆地弹了一下,“这些琐事,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郎主圣明,你说的那些,她心里早就有数。”
玻莉塔捂着脑门,眼睛瞪得滚圆:“什么?郎主已经知道了?她的眼线已经布到那种地方去了?”
“倒也不是眼线的事。”明理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远方的山轮,神色多了一丝敬畏,“是郎主眼光高远,心思缜密,瘐家那点小动作,哪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玻莉塔缩了缩脖子,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打歪主意。若是揣着这些秘密装糊涂,万一哪天被郎主察觉了,那下场恐怕比噩梦里还要惨。
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那……郎主打算怎么对付那个瘐斐?”
明理沉吟片刻,淡淡地回了四个字:“莫问,莫言。”
玻莉塔是个识趣的,当下便不再多嘴。
她心里暗忖,杀个把流民百姓对这些贵族来说不过是捻死只蚂蚁,但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真要动一个嫡系公子,恐怕得要个正经名目才能平息风波。
她摇了摇脑袋,索性把这些烧脑筋的事情统统甩开,转而开始琢磨起今晚的伙食。
牛车慢悠悠地碾过碎石路,车身轻微地摇晃着,像个巨大的摇篮。玻莉塔歪在软垫上,中途迷迷糊糊睡了两觉。
待她再次睁眼时,车窗外已是满目苍翠。
这里地势渐高,似乎是在一处清幽的半山腰。
“到了。”明理掀开车帘。
玻莉塔探出头去,只见前方一座山庄依山而建,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门匾上刻着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青山院。
比起处在闹市附近的执圭居,这里的空气透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青山院坐落在城郊的山坳里,虽说地处偏远,周遭竟隐约可见甲胄鲜明的重兵把守,肃杀之气压在翠色之间。
可一旦踏入山门,眼前的景象便豁然开朗,白鹭掠过远山,翠柳垂落湖心,清新的草木香扑面而来,直往人肺腑里钻,活脱脱一处文人墨客梦里的隐居仙境。
这院子足比执圭居宽敞两倍有余。最妙的是它的格局,假山与屋舍掩映,溪水绕廊而过。
建院子时大约是存了惜木之心,许多参天古木被原样保留了下来,枝桠横斜在屋檐上,人工的雕琢与自然的野趣揉碎在一起,返璞归真。
明理领着玻莉塔往里走,一路上的装潢并不见金玉堆砌,大多是原木的案几、素雅的竹帘,角落里插着几枝刚折下的红桃,透着股清冷感。
正走着,一只胖得像个圆球的橘猫不知从哪个草垛里钻了出来,迈着优雅的猫步横在路中间。
“呀!”玻莉塔惊呼一声,眼睛都亮了。
在执圭居那闹市里住了一年,她连猫影子都没瞧见过,这会儿猛然见到这小生灵,稀罕得紧,“郎主竟然还养猫?”
明理停下脚步,看了那橘猫一眼,神色如常:“这猫……应该是两年前一位杨氏宠姬留下的。”
那橘猫一点儿也不认生,咕噜咕噜地滚到玻莉塔脚边,亮出白肚皮蹭她的绣鞋。
玻莉塔蹲下身,刚要揉搓那厚实的猫毛,动作却因明理的话生生顿住了。
“杨氏宠姬?”玻莉塔心里莫名泛起一股子酸意,手下的力道轻了些,试探着问,“那……那位娘子现在人呢?”
“两年前便分开了。”明理语气平平,“那人走后,郎主便一直养着这猫。”
“分开了连猫都不要了吗?”玻莉塔有些愤愤不平地嘟囔。
明理沉默了一瞬,才压低嗓音回道:“人已经不在了。”
玻莉塔摸猫的手猛地一哆嗦,她忽然想起瘐斐那天的话。
那些服侍过王淙之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活命,有的被吊死,有的生不如死。
她打了个寒颤,呐呐地缩回手。那橘猫倒是被摸得顺了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抖了抖浑圆的身子,颠儿颠儿地往仆人那里讨食去了。
“人不在了,猫却养得这么好。”玻莉塔盯着那橘猫肥硕的背影,只觉得这种反差诡异得厉害。
“郎主虽面冷,却也是个慈悲人。”明理神色肃然,“对于这些无家可归的小畜生,偶有怜悯,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其实郎主平日里并不怎么看它们,都是下人在伺候。
察觉到自己置喙得有些多了,明理适时闭了嘴,转过身,张罗着奴仆把玻莉塔的箱笼搬进别院。
新家空荡得有些寂寥,虽然陈设一应俱全,可对玻莉塔来说,这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
她有些认床,心下盘算着今晚怕是要睁着眼到天亮了。
“明理,你住哪儿?离我近吗?”玻莉塔有些局促地拉住明理的袖口。
明理愣了愣,对上那双满是依赖的绿眼睛,很自然地答道:“我?我自然是有差事要办,处理完此间琐事,晚些便要出城办事。得闲时,我自会回青山院看你。”
“你不和我住一起?”玻莉塔拔高了音调,满眼的震惊瞬间化作了掩不住的沮丧。
“郎主并没吩咐让你我同住。”
“可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明理打断了她的话,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这次郎主特地交代,让你搬来后……是让你与她同住主院。我一个亲卫,断没有住进主房的道理。”
看着玻莉塔那双绿眼珠子一下子黯淡了下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鹌鹑,明理到底还是心软了,放轻了声音安慰道:“别这副样子。我就在附近办差,会常来看你的。”
玻莉塔可不依。
“有空就来看我?那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她嘴巴一鼓,气呼呼地揪住明理的袖子,那股子蛮劲儿又上来了。
她虽不敢违抗郎主的命令,对明理却是有三分娇纵的,一边摇晃着明理的胳膊,一边耍赖似的缠着:“不行,得我想你了,你就得来。或者……你想我了,你也得来。”
明理被她摇得身子晃悠,无奈地挠了挠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想我?”
“我给你写信!让仆人送去,或者我求郎主转告。总之,我定有法子让你知道。”玻莉塔仰着脸,绿莹莹的眼珠里满是认真,“你也要多想想我,你想我的时候,我一定也在想你,既然我在想你,这就是我需要你的意思。”
明理听着这孩子气的混账话,心头微微一软。她在王府这些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还是头一遭被人这样“理直气壮”地讨要惦念。
她本想说书信往来费时费力,可看着玻莉塔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架势,终究还是点了头:“行,听你的。”
她在青山院多逗留了两日,陪玻莉塔吃了顿像样的饭,又耐着性子看她斗了一会儿促织。
第三日清晨,趁着玻莉塔还在沉睡,明理才悄无声息地背上长剑,没入晨雾中。
这一走少说也要半个多月。虽说任务繁琐,但更要紧的是,她得给自己和玻莉塔都拽回一条界线。
她是郎主手里的刀,刀若是有了牵挂,钝了口,便是死路一条。
与其让玻莉塔对她生出离不开的依赖,不如让她在这青山院里,学会去讨好那位真正的主人,摸索生存策略。
明理走后的前两天,玻莉塔确实伤感了一阵。可她到底是心宽的性子,没过多久,便被青山院里的精致吃食和新奇玩意儿勾了魂,每日跟着教书先生认几个字,下午便漫山遍野地放纸鸢,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这午后,阳光和煦,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意。
玻莉塔在院子里支了把藤椅,怀里揣着那只肥硕的橘猫,身上盖着条细绒毯子,眯着眼打起了瞌睡。橘猫咕噜咕噜地叫着,主仆两人睡得正香。
迷迷糊糊间,玻莉塔觉得眼前的光线暗了几分,像是一块阴云遮住了日头。她有些不满地揉了揉眼睛,半梦半醒地睁开缝。
视线里,一抹深红的衣角映入眼帘,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猛地清醒了大半,视线顺着那繁复的金丝绣纹向上移——王淙之正站在她身侧。
她束着赤金冠,一身深红色的大袖盛装,玄纹云袖,威严艳丽得让人不敢仰视。那双清冷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目光在玻莉塔那张睡得红扑扑、还带着几分邋遢睡相的脸上驻留。
玻莉塔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瞬间乱了节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掉的毯子,又看了看怀里那只被惊醒、正不安刨水的橘猫,第一反应竟然是:
这定是噩梦还没醒,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让她撞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