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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胡姬7 “除了天地 ...

  •   回到执圭居后的这几日,日子仿佛又跌回了之前的平静里。

      玻莉塔的生活起居半点没被亏待,锦衣玉食供着,只是梅苑的大门被看得更严了。

      明理大约是怕她闷出病来,差人送了不少新鲜的小玩意儿。

      精巧的木制鲁班锁,一环扣一环,绕得人眼晕;还有烧制成憨态掬的小鸟陶瓷哨,含在嘴里一吹,清脆的哨音能惊起林间的麻雀。

      闲来无事时,玻莉塔就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一下下搓着竹蜻蜓,看着那小木片扑棱棱地飞上墙头,再慢悠悠地落进草丛里。

      然而,明理却变忙了。她总是行色匆匆,只交待说郎主派了差事要办,便整日不见人影。

      玻莉塔虽没细问,但心里总觉得这事儿和那个姓瘐的月白衫脱不了干系。

      白日里能靠玩乐打发时间,可到了深夜,那些被压下的惊惧便顺着梦境爬了上来。

      梦里的瘐斐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而是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鬼。

      他死死掐着玻莉塔的脖子,力道狠戾,嘴里咆哮着要她为那一记耳光偿命。玻莉塔在梦里急了眼,竟也生出一股蛮力,反手与瘐斐互扇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扇,直到把那张阴鸷的脸再次扇成了烂猪头,瘐斐才像一团污浊的烟雾骤然散去。

      可烟雾散去后,梦境并没有终结,反而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画面一转,建康城陷进了一片滔天火海。街道上尸积如山,血流汇成了暗红色的河。

      她熟悉的那些小丫鬟、甚至连明理都满身鲜血地倒在瓦砾堆里。王淙之就站在那累累白骨之上,身披玄甲,冷硬得像一柄铁铸的剑。

      玻莉塔惊恐地想要逃跑,可王淙之的一句话就像带了魔咒,生生钉住了她的脚步。
      她血红的唇越张越大,身体越靠越近,黑发像垂柳无限伸长,卷住她。

      “你跑不掉的。”

      那声音冷冰冰地擦过耳际,下一瞬,她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只冰冷的手高高举起,视线天旋地转,身体仿佛要在巨大的力道下被生生捏成血雾。

      紧接而来的几场噩梦更是变幻莫测。有时是王淙之发现她见过瘐斐,认定她是奸细,任凭她如何哭喊辩解,等待她的依然是冰冷的刀刃;有时是明理为了护她,被盛怒下的郎主下令做成人彘,装在瓦罐里向她哀鸣……

      “呼——哈!”

      玻莉塔猛地从榻上弹起,额上的冷汗浸透了枕巾。

      窗外月色清冷,周遭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大口喘息着,想要从那股窒息的真实感中挣脱出来。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明理还活着,郎主也没杀她。

      可那种被死亡紧紧攫住的战栗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缓了许久,眼前的重影才渐渐重合。

      玻莉塔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弯里,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以前做噩梦,明理总会像是算准了时间一般推门进来,拍着她的背,用那副硬邦邦却让人心安的嗓音安慰她。

      可这几日,为了不麻烦别人,她吩咐丫鬟们不必守夜。

      此时此刻,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呜呜地哭了一会,一连几天都没睡好。

      这一个月熬得人格外憔悴,直到这日午后,消失许久的明理总算带了一身轻快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还命人搬进了一桌子堪称豪奢的席面。

      盘中不仅有切成小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貊炙,还有用羊肚包裹腌制、在火灰里煨得异香扑鼻的胡炮肉。

      最稀罕的是那一碟跳丸炙,用鲜嫩的鹿肉捶打成丸,口感弹牙。

      对于世家大族这已经算节俭了。

      玻莉塔这几日被噩梦折磨得食欲不振,此刻见了满桌肉食,精神猛地一振。

      她一手抓着烤肉串,一手拿着筷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久旱逢甘霖的小仓鼠。

      明理也不急着动筷,就这么慢悠悠地陪坐在一旁,看她吃得头也不抬。

      就在玻莉塔正跟一碟鱼鲊较劲时,明理抿了口浆水,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过两日,郎主叫你搬过去。”

      玻莉塔动作一僵,嘴里包着肉,含混不清地反问:“什么?郎主要过来?”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位已经两月没露面的主人终于要回执圭居了。

      “我是说,让你搬过去。”明理摇了摇头,纠正道,“我说过了,执圭居只是郎主的一处别馆。现在朝中事忙,郎主大多时候都歇在城北的大宅里。让你搬去那边,进出也方便。”

      玻莉塔嚼肉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些许不舍。

      她环顾了一圈梅苑,这里的每一根木椽、每一处转角,甚至连那把摇晃的凭几她都睡熟了。对她而言,执圭居已经是这乱世中唯一的家了。

      “郎主为什么要让我搬走?”她咽下嘴里的鱼肉,有些茫然地问。

      她想不明白。王淙之明明已经很久没理会过她了,难道在那繁华如锦的城北,这位身份高贵的郎主竟会觉得寂寞?还是说,在那边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又想起了自己这只“野味”,想换换口味解解闷?

      想到这儿,那些荒诞的梦境碎片又在脑海里乱晃。玻莉塔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郎主的心思,谁敢置喙?”明理声音平稳,“照做便是。”

      玻莉塔咬了咬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顶要紧的事,急切地抬头盯着明理:“那你呢?明理,你会跟着我一起走吗?”

      明理明显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小丫头这时候最先担心的竟然是自己。

      她看着玻莉塔那双透着哀求的碧绿眼眸,神色缓和了些,微微点头:“自然是跟着的。”

      这一句承诺,像是给玻莉塔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瞬间又活泛了起来,原本耷拉下去的肩膀也直了,兴奋地挥舞着筷子:“好耶!只要明理跟着,去哪儿都行!”

      瞧她那副蹦蹦跳跳、没心没肺的样子,明理无奈地扶了扶额。

      想当年自己十五六岁时,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半个大人了,可眼前的少女明明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却依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给口肉吃就能把先前的恐惧忘个干净。

      搬家这日,执圭居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忙乱。

      小丫鬟们进进出出,将玻莉塔那为数不多的几件缎子衣裳、珠钗首饰,还有明理送她的那些鲁班锁、陶瓷哨,一股脑儿全码进了红漆木箱。

      玻莉塔也没闲着,自己动手给包袱系带子。临了,她还特意嘱咐婢女们把屋角的灰尘都掸干净,把桌椅抹得锃亮。

      她想着,这里毕竟住了快一年,就像在乱世里扎了个窝,哪怕要走,也得留个干净样,万一哪天还能回来呢?

      明理在廊下指挥着杂役搬运,她虽也是奴仆身份,但在王府里的地位却高得惊人。

      她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却又自带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在王家这些婢女侍从眼里,明理就像个无所不能、又宽厚沉稳的大姐姐,只要有她在,天就塌不下来。

      玻莉塔拎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地蹭到明理身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包裹,一会儿踢踢脚尖。

      明理斜了她一眼,见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轻叹了口气:“说吧,又攒了什么心思?”

      玻莉塔扭扭捏捏地凑近,压低声音道:“这儿说话……没人听得见吧?”

      她一边说一边四处乱瞄。其实周围的下人隔得老远,压根没人在意这边。

      明理使了个眼色,让几个搬书箱的侍卫退远了些,才淡然道:“说吧,除了天地,只有我听得见。”

      玻莉塔这才鼓起勇气,把这一个月压在心里的那点烂账一股脑儿翻了出来。

      她把瘐斐那天的威逼利诱、那些关于王氏倒台的咒骂,巨细无遗地说了个遍。

      其实她没敢全说实话,那就是她确实动摇过。瘐斐摆出的那些利害关系,她不是听不懂,她也会为自己这条小命盘算。

      可想来想去,瘐斐若是真有本事,何至于找她一介异邦弱女子当内应?搞不好自己还没瞧见那“女侯”的封地,就先成了他手里的一块敲门砖,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明理,我这几天一直在做噩梦……”玻莉塔眼眶微红,为了表现得忠心耿耿,还不忘添油加醋,“我梦见那个姓瘐的坏种要害郎主,吓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我想了好久,还是觉得得告诉你。”

      说罢,她挺了挺那并不宽阔的小胸脯,鼓起腮帮子,像个守卫地盘的小太阳,信誓旦旦地表态:“我肯定是站在你和郎主这一边的!那个瘐公子不安好心,满嘴胡话,你们可千万得治治他,不能让他坏了郎主的大事。”

      她那一副深明大义、义愤填膺的模样,倒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胡姬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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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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