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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塔2 ...

  •   北境的夏天来得短促。

      积雪一化,荒原上竟也抽了绿,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在泥沼边。

      年华的心思活络了。她爹司狻如今彻底成了个混吃等死的疯子,清醒时少,糊涂时长,年华已经没力气去拉拽一个自甘沉沦的人。

      她每日跟着营队进山狩猎,眼里看的不是野兽,而是路线。哪处坡陡能藏身,哪片林子野兔多,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她甚至趁人不备,把猎到的一些干肉偷偷埋在背阴的冻土里。

      只要熬过夏天的潮气,等入秋天一凉,这些就是保命的本钱。

      可天暖了,带来的不仅是食物,还有躁动的人心。

      冬天天寒地冻,披甲人们整日缩在炕上喝酒,连裤腰带都懒得解。如今春暖花开,那群汉子的眼睛便开始在流放的女人身上乱剜。

      他们商量着要挑几个年轻干净的去当小妾。

      年华才十二岁,身子没抽条,又整日把自己抹得像个泥猴,暂时落不在狼嘴里。

      可姐姐司茵不同。年华不想让她羊入虎口,却又给不出更好的办法。

      这日,年华跟着大队人马往林子深处走。草叶摩挲间,一抹雪色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小猫,比奶猫大不了多少,通体雪白,半根杂毛也无。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宁古塔深冬最干净的冰层,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蔚蓝。

      它在灌木丛后一闪而过,快得像个幻觉,周围的糙汉子们谁也没瞧见。

      待人群走远,年华故意落在了队尾,折身回了那处灌木。

      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中午省下的半块饼渣,摊在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轻声唤着。

      小猫倒是不怕人,试探着凑过来,粉嫩的小舌头一点点舔着她手心的碎屑。

      猫舌头上的倒刺细细密密的,像小刷子一样刮过她的掌心。年华不觉得疼,只觉得一阵酥麻。

      看着这团白毛,年华一阵恍神。在金陵司府时,她也是娇养过几只名贵猫儿的,个个长得圆滚滚,毛发顺滑得像绸缎。

      眼前的这只,像极了记忆里的模样,却瘦得脊梁骨突兀。

      “吃吧,吃完赶紧走。”年华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下来,“宁古塔没有流浪猫,冬天一到,这儿的活物都得冻成冰坨子。就算不冻死,叫营里那帮畜生看见了,也得把你弄死寻开心。”

      她拍拍手站起身,狠下心往回走。可没走几步,她就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草浪声。

      一回头,那抹雪白就缀在十几步开外,不远不近,不叫也不闹,见她回头,便乖巧地蹲在草堆里看她。

      年华又走了几步,它竟又跟了上来。

      “小白,别跟着我了。”年华蹲下来,有些凄然地摸了摸它的头,“跟着我没好果子吃,我连自己都顾不住呢。”

      小白像是听不懂,歪着头任由她摸,那双蓝眼睛里倒映出年华那张黝黑憔悴的脸。

      年华无奈,绕着远路兜了几圈,想把它甩掉。

      果然,再回头时,林子里静悄悄的,那抹雪色不见了。

      那晚,营地中央升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烈焰舔舐着夜色,映得半边天通红。

      为了庆贺上头守卫升迁,宁古塔将军赏了几只羊。滋滋冒油的羊肉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进火堆里,激起阵阵香气。

      奴隶们没资格上座,年华像个影子似的在席间穿梭,添火、递酒、撤盘。

      直到贵人们吃喝得差不多了,她才从指缝里抠出两块带着膻味的碎肉。

      她顾不得烫,将肉死死揣进怀里,准备带回去给姐姐补补身子。

      回营帐的小路阴影重重。年华正低头快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酒气扑鼻而来,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披甲人晃晃悠悠地挡住了去路。

      那人喝得满脸通红,一双浑浊的眼珠在年华身上来回乱剜,手不自然地摸向腰间,嘿嘿冷笑:“小妮子,回营帐去啊?”

      年华心头警铃大作,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迅速低下头,声音颤抖却恭敬:“回官爷,正是。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吩咐?”披甲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满嘴的酒臭和烂牙味儿熏得人作呕,“那些臭娘们儿都玩腻了,一个个老得像枯树皮。我就瞧着你这小身段挺水灵。今晚陪陪爷爷,若爷爷高兴了,往后再大将军面前赏个脸,你也能跟着吃香喝喝辣,不用干这些苦力活了。”

      他说着,那只满是老茧的脏手就朝年华的脸蛋摸来。

      年华忍着反胃,侧头避开,低声下气道:“官爷……小奴才十二,身子还没长开,怕是……伺候不好。”

      “十二怎么了?十二都能下崽子了!”披甲人被扫了兴,火气瞬间蹿了上来,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年华被打得跌坐在地,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那人骂骂咧咧地逼近,“本想给你个小妾的名分,你还敢推三阻四?今晚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

      年华见状,心知大事不妙,撒开腿就想往黑暗里钻。

      可她哪里跑得过一个常年从军的汉子?还没跑两步,头皮一阵剧痛,披甲人一把拽住她的头发,蛮横地将她的后脑勺掼在冰冷的地上。

      “跑?你他妈还敢跑!”

      沉重的身躯猛地压了下来,像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山。

      年华彻底慌了,她拼命蹬着腿,双手死命抵住对方的胸膛,哭求道:“官爷,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愿意干,哪怕以后做牛做马伺候您……只要不是现在,官爷……”

      披甲人哪里听得进去,他早已被酒精和□□烧红了眼,骂了一句脏话,便开始急吼吼地解裤腰带。

      年华绝望地盯着漆黑的天空,眼角的泪还没流出来,就见身前的人突然动作一僵。

      那披甲人的身子剧烈一颤,嘴里发出“赫赫”两声气音,像是个漏了气的风箱。

      紧接着,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猛地喷溅在了年华的脖颈和脸上。

      “砰”的一声,那具沉重的躯体直勾勾地倒在了旁边。

      年华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坐起来。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披甲人的大动脉像是被利刃划过,鲜血正如泉眼般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地上的杂草。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难道附近藏着什么索命的鬼魂,或者潜伏的刺客?

      年华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连呼吸都忘了。就在她准备逃命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她僵硬地转过头。

      月影下,那只雪白的小猫正静静地立在杂草丛里。它极爱干净,正细致地舔舐着爪尖上残留的血迹。

      察觉到年华的视线,它停下动作,那双如蔚蓝深海般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亮,透着一种不属于畜生的灵性与冰冷。

      年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个荒诞却又真实的念头击中了她。

      她盯着那团白绒绒的小影子,声音颤抖:

      “是你……是你杀了他?”

      小白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轻巧地跃过那滩粘稠的血迹,走到年华身边。

      它用那温凉的小脑袋蹭了蹭年华满是老茧的手心,仰起头,碧蓝的眸子锁着她的视线,轻柔地“喵”了两声,仿佛在点头应和。

      年华顾不得惊骇,眼下死了一个官兵,若被发现,这营地里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一把捞起小白猫塞进怀里,低着头,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小跑回了营帐。

      她将猫塞进床板底下的阴影里,又掏出那两块原本留给姐姐的羊肉,塞到猫鼻子底下。

      “小白,你若想留下,就死死藏在这儿。”年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可听我的,你还是回林子里去。天亮了他们就要搜查,到时候,我这颗人头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小白猫抽了抽鼻子,细嚼慢咽地吃着肉,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年华再一回头去拿水时,床底已空空如也,那抹雪白消失得无影无踪。

      次日正午,那披甲人的尸首才在荒地里被发现。

      死因很离奇,颈动脉断得干净利落,周遭却寻不到半点凶器或是挣扎的痕迹。

      上面的人大发雷霆,倒不是疼惜那一条人命,而是觉得官兵在自个儿地盘上被杀,简直是扇了将军的脸。

      他们把奴隶们拉出来,在烈日下足足跪了一晌午,皮鞭和咒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逼问谁是奸细。

      万幸的是,这营队内部本就派系丛生、私怨颇多。没过几天,竟有个倒霉蛋被屈打成招,成了这桩无头案的替罪羊。

      这件事后,营里整整三天没开火,年华饿得眼冒金光。等风波彻底平息,确认没人怀疑到自己头上,那抹雪色才在暮色中重新勾勒出来。

      “小白……”年华蹲在树影下,指尖温柔地顺着猫儿颈后的软毛,“是你护了我,对不对?”

      她自嘲地叹了口气:“可惜,我护不住你。”

      此后的日子,小白猫成了年华形影不离的伴儿。

      只要年华身边没人,它便会悄无声息地从草丛或屋檐下钻出来,守在她脚边。一人一猫,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年华开始对着它吐露那些烂在肚子里的心事。

      她说今天干活时手被木刺扎了,说哪家的奴隶因为动作慢被抽了耳光;说着说着,思绪就飞回了金陵,念叨着夫子庙的桂花糕、秦淮河上的画舫,还有每年春日里,她亲手糊的那只大蜈蚣风筝。

      小白猫从不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甩甩尾巴。

      姐姐司茵也见过这猫几回,只当它是年华捡来的寻常野物,并未多心。

      年华愈发大胆起来,夜里偷偷将小白塞进被窝,靠着那团温热的毛发,睡得格外香甜。

      又是一个月色皎洁的深夜。

      年华正睡得迷迷糊糊,怀里那团温热忽然变得有些沉,有些长。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摸到了如绸缎般顺滑的发丝,而不是扎手的猫毛。

      她心里一惊,猛地睁开眼,却见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照进破屋。

      在她的床头,原本睡着猫的地方,此刻竟侧卧着一个白发如雪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极盛,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清冷出尘的气韵,此刻正闭目浅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人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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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另一本gl预收《网恋被骗三百万》 纯百(俺写百合从不带挂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