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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隔墙花1 ...

  •   大宋临安府,钱塘县。

      刚交了春,虽说日头瞧着亮堂,可风刮在脸上还是刀割般的冷。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在回廊间浮浮沉沉,至于旁的草木,都还打着蔫,得再熬些日子才肯露头。

      喻霜坐在避风的槛窗下,指尖拨弄着几颗圆润的东珠,听着珠子在玛瑙碟里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正出着神,心里盘算着哥哥喻狰回府时,能给她带些什么稀奇的小玩意儿。

      这个冬天,是哥哥头一回不在家过年。

      自打父亲走后,喻家的门庭全靠母亲李凤和蒋姨娘两个女人撑着。

      喻家是临安府绸缎制造局的重要供应商,在钱塘县也是数得着的人家。

      这些年借着钱塘江的商贸便利,生意做得顺风顺水,但也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道,妇人家在这商海里立足有多不易。

      喻霜的生母李凤是个刚强的,蒋姨娘虽无所出,为人却最是宽厚。两人名义上是妻妾,实则情同姐妹,这些年合力操持家业,把喻霜和哥哥拉扯得极好。对于那位早逝的父亲,喻霜印象模糊,并无多少哀戚,反倒觉得有这两位长辈疼爱,日子已是极圆满了。

      “霜儿,这账本上的出入,你可瞧仔细了?”

      李凤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喻霜忙收了珠子,应了一声。这些日子,她正跟着母亲和蒋姨娘学着管家。

      哥哥喻狰比她大三岁,是个性情谦和、待人极有分寸的人。

      去年夏末,喻狰去了趟京城跑生意,回程路上惊险万分,听说是遭了劫,幸而得一位女子舍命相救才保住了性命。

      算算日子,也就是今天了。

      哥哥此番回来,不仅是要接手家里的生意,正式成了喻家的顶梁柱,还得筹办婚事。

      他与临安府孙家的小姐早已定了亲。

      喻狰回府那天,马车后头拉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喻霜还没来得及细问京城的见闻,就被一堆礼盒晃花了眼。

      哥哥这次出手阔绰,京城时兴的胭脂粉面、攒金掐银的首饰,堆得小山似的。他记挂着两位母亲的辛劳,特意寻了不少名贵补品,妥帖地交到了李凤和蒋姨娘手里。

      喻狰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长途跋涉的疲惫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李凤瞧着长高了也结实了的儿子,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这大半年的担惊受怕,总算是在见到人的这一刻落了地。

      然而,热闹喧哗之后,众人这才发现,喻狰身后还领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容华绝代,像是从仕女图里走下的九天玄女,琼鼻微挺,眉目清冷疏离,恍若姑射神人,不染半分烟火气。

      她身着月白绫缎,一颦一笑都带有风情。

      待看热闹的下人们散了,喻霜才听哥哥道出原委。

      那是他在回钱塘的江边救下的。这女子不记得名姓,亦无家可归,发现她时,她正倒在江滩边上。

      喻狰为了救她,险些被急流卷走,推搡间跌伤了腿。如今腿伤虽已大好,可走起路来还是带着微微的跛,若不仔细盯着看倒也不显,喻家人一阵心疼。

      哥哥给这女子起名叫“栖梧”。

      栖梧住进了隔壁的桐乡院,与喻霜的飞花院仅隔着一道垒了青砖的院墙。墙头爬满了牵牛花的枯蔓,只等春风一暖,便要开得满墙热闹。

      这女子话极少,性子也冷,倒也算懂礼数。她虽对家务活计一窍不通,却并不娇气,见喻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便主动捡起针线学着绣花。

      喻霜偶尔过去瞧她,只见她低头引线,侧脸美得惊心动魄,两人客客气气地坐着,倒也相安无事。

      可这平静日子没过几天,喻狰丢下的一句话,像平地惊雷,炸得全家上下变了脸色。

      “我要娶栖梧。”

      李凤手里的茶盏险些摔了,蒋姨娘也惊得半晌没合拢嘴。

      “胡闹!”李凤回过神来,急得拍了桌子,“你救她性命,那是咱家的阴德。这一路同行照拂,已是仁至义尽,怎能由着性子胡来?”

      蒋姨娘也跟着劝:“狰儿,你自幼便与孙家小姐定了亲。这些年两家走动得像一家人似的,这门婚事是板上钉钉。你为了生意,各处奔走,几年没见,还留了腿伤,但是孙小姐并不介意。你现在说退就退,让孙家的老脸往哪儿搁?让钱塘县的人怎么戳咱们脊梁骨?”

      最终,喻家还是没能拗过喻狰。

      李凤和蒋姨娘私下里往孙家跑了不知多少趟,陪尽了笑脸,又贴补了大笔的银钱和绸缎,才勉强把这桩亲事给压了下去。两家自此生了嫌隙,断了往来。喻狰如愿以偿,热热闹闹地把栖梧娶进了门。

      喻霜冷眼瞧着哥哥接亲时的喜悦,心里却并不愉快。在她的记忆里,哥哥向来是最稳重周全的,可为了这个栖梧,他竟变得如此莽撞落魄。

      婚后的喻狰更是心思全不在生意上,连庄子里的账目也懒得过问。无奈之下,原本正跟着学的喻霜,不得不提前挑起了家里的重担。

      栖梧过门后,日子过得深居简出,甚至有些古怪。

      她不肯去喻狰的卧房睡,喻狰便迁就着她,往来桐乡院。可栖梧的身子骨似乎极弱,整日恹恹地躺着,喻狰心疼得不行,亲自煎了药端到床前,她却总以“闻不得药味”、“只想静静”为由给推脱了。

      喻霜冷眼旁观,愈发觉得这对小夫妻不对劲。她倒不是吃嫂子的醋,纯粹是好奇——她这位嫂子,生得确实是风华绝代,一颦一笑都像带着钩子,哪怕是喻霜心里存着气,偶尔对上栖梧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那点火气也就平白无故散了大半。

      有一回半夜,喻霜正对着灯火算账,算得头昏脑涨,忽听得墙那边传来幽幽的一声。

      两家院子就隔着一道墙,月色如水洗一般,她起初还以为是哥哥嫂子在说私房话或行房事,正想避嫌,却听清是栖梧在喊她的名字。

      “霜儿,这些账目,我帮你瞧瞧可好?”

      喻霜听了这话,心里不免带了几分鄙夷,隔着墙回道:“嫂嫂,这算账可不是绣花,没个几年的浸淫连门道都摸不着。寻常世家的公子都不一定算得清,何况……”她话没说尽,可那意思明摆着: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大字识几个都不知道,何苦开这个口?

      栖梧也不恼,没有再说话。

      谁知隔天一早,一本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账册就摆在了喻霜面前。

      那上面不仅用秀丽的小楷做了详细的批注,连各处庄子的财权规划、进项折损都用红墨标得一清二楚。

      喻霜翻着账本,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不得不承认,这栖梧的才干,恐怕远在她和哥哥之上。

      她不仅学什么都快得惊人,性子更是清冷到了极点。

      分明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偏生又带着一股子软绵绵的温柔,让人恨不起来。喻霜一边警告自己不能轻易喜欢这个“怪物”,一边却又忍不住被她吸引。

      生活上,她从不与家人同桌吃饭,哪怕是晨昏定省请安,也是隔三差五才露个面。

      好在李凤是个开明的婆婆,当年受够了规矩的苦,见儿媳身子不好,便也随她卧床静养,还送了不少名贵补品过去。

      可喻霜敢断定,那些补品栖梧压根没碰过。

      有一回,喻霜在墙根底下闻到一股子浓重的苦药味。她循着味儿一瞧,才发现那些名贵的汤药竟都被人泼在了墙角的土里,烂进了泥心。

      栖梧在众人面前几乎不吃五谷,茶水也极少动,唯独喜欢收集冬天的雪水和清晨的露水。她坐在那儿,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倒真像是个误入凡尘、只靠饮露餐霞活命的仙女。

      栖梧对水的渴求,已经到了近乎痴魔的地步。

      她仿佛当真是水捏出来的骨肉,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透着一股子冷玉般的莹润。喻霜冷眼观察着,发现这位嫂嫂离了水一刻钟都难受,可为了遮掩这怪癖,栖梧大半时间都缩在桐乡院里不露面。

      若说要帮衬家务,也只是让下人把账本或绣布送进去,隔上一日,不管是繁复的账目还是精绝的绣工,准能妥帖地送还回来。

      眼下正值钱塘的梅雨季,连绵的阴雨下得人心头发霉。

      喻霜最厌烦这种日子,天光总是阴沉沉的,出门走几步裙摆就洇湿了,屋子里处处透着股散不掉的潮气。可偏生这位嫂嫂还在桐乡院里挖了个大坑,引了满池的水,生生造出个小湖来。

      这下好了,一墙之隔的飞花院变得又闷又潮,被褥摸上去都带着寒意。喻霜心里窝火,却也拿那清冷如烟的嫂嫂没法子。

      更怪的是,栖梧从不吃鱼。

      那日家宴,桌上摆了一道鲜美的西湖醋鱼。喻狰疼妹妹,给喻霜夹了一块厚实的鱼肉,喻霜正美滋滋地吃着,余光却瞥见对面栖梧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惊惧。

      喻狰以为妻子是不高兴受了冷落,赶忙也给她夹了一大块。众目睽睽之下,栖梧攥着象牙筷的手指微微发颤,死活不肯动那一块鱼肉。

      喻霜心里机敏,搁下筷子,状似无心地问道:“嫂嫂怎么不动筷?莫不是嫌这鱼不新鲜?”

      栖梧低着头,在众人的注视下,勉强夹起一丝鱼肉抿进嘴里。只那一瞬,她面色便由白转青,整个人像是受了大刑一般。喻狰见状大惊,只当她是老毛病犯了,急急忙忙将人半揽着送回了桐乡院。

      喻狰前脚刚离开去寻药,后脚喻霜就溜回了房,耳朵贴在青砖墙上偷听那边的动静。

      果然,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似的。

      喻霜转了转眼珠,扯开嗓子隔墙喊道:“嫂嫂!你吐得这般厉害,莫不是有了身孕?可要请大夫瞧瞧?”

      这一嗓子喊得突兀,那边呕吐声骤停,片刻后,栖梧那如水般轻柔的声音隔墙飘来,透着股虚弱:“并非……并非受孕,劳妹妹挂心了。”

      可这话传到李凤耳朵里,性质就变了。

      李凤一听儿媳可能怀了自家的骨肉,乐得合不拢嘴,张罗着非要请大夫进府把脉。

      谁知栖梧反应极大,她缩在帷帐后头,死活不肯见外人,更不愿让大夫碰她的手腕,整个人怕得像只受惊的雀儿。

      最后闹得没办法,李凤托关系请了位懂些医理的女大夫,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好不容易才面上诊。

      大夫瞧着栖梧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眉头拧成了死结。

      诊了半晌,大夫收起药箱,对李凤摇了摇头:“回大娘子,瞧着并非喜脉。这位夫人底子极寒,气血亏败得厉害,还得好生调理,切莫受了惊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隔墙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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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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