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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寻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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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七点半,唐敛准时出现在“万花筒”Live House门口。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事实上,这是本学期开学以来的第十三次。每周六晚,只要没有必须处理的紧急作业或咨询角的轮值,他就会来这里坐两个小时。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声浪与昏暗的光线一起涌来。不大的空间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最前方是个低矮的舞台。此刻台上空着,只有一束暖黄的追光灯打在立麦上。
“唐敛!这边!”吧台后,老板老陈笑着朝他招手。
唐敛点点头,走向他惯常坐的位置——舞台右侧最靠墙的那张小桌。这里视角偏了些,但安静,不会被来往的人打扰,也能清楚地看到台上。
“老规矩?”老陈擦着玻璃杯问。
“嗯,谢谢陈叔。”
几分钟后,一杯温水放在他桌上。唐敛从书包里拿出平板和笔记本,戴上降噪耳机,但没有播放任何音乐。他只是需要隔绝一部分过强的背景音,好让自己能专心看文献。
七点五十,莫长黎从后台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脖子里戴着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项链,袖子随意挽起,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几个常客看到他,轻轻吹了声口哨。
莫长黎笑着挥了挥手,目光扫过台下,落在唐敛身上时,眼睛弯了弯。
他走上台,调整好麦克风高度,试了几个音。
“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温和而清晰,“第一首,《寻常歌》。”
吉他声响起。莫长黎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更低沉,更有磁性。他唱歌时很专注,眼睛半闭着,偶尔睁开看向台下,眼神温柔。
唐敛停下敲键盘的手,抬头看向舞台。
他第一次来这里,是大一开学后第三周的周六。那天他在图书馆待到晚上,出来时接到莫长黎的电话:“唐敛,我在学校附近的Live House驻唱,要不要来听听?我给你留了位置。”
他本来想拒绝,但莫长黎说:“就坐一会儿,听完一首歌也行。我……有点紧张。”
后面跟着一个柯基扭屁股的表情包。
于是他来了。那晚莫长黎唱了五首歌,结束时手心都是汗。唐敛坐在角落里,鼓掌时很用力。
后来这就成了习惯。莫长黎说唐敛是他的“定心石”——“你坐在下面,我就没那么慌了。”
其实唐敛知道,莫长黎唱歌很好,根本不需要什么定心石。这不过是班长式的好意,用一种不伤他自尊的方式,把他拉出只有图书馆和医院的两点一线。
“第二首,”莫长黎拨了下琴弦,“《路过人间》。”
唐敛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案例摘要。但注意力很难集中。空气里混杂着酒水、香水、以及各种信息素的味道——来这里的多是Beta和Omega,偶尔有几个Alpha,也都收敛着气息。
但他的腺体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微妙的压力场,让他颈后的皮肤微微发紧。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抑制剂的效果还在,青苹果的气息被牢牢锁着。但生理上的不适感无法完全消除,像穿着一件永远不合身的衣服。
八点半,莫长黎中场休息。他放下吉他,走到唐敛桌边。
“今天怎么样?”他在对面坐下,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挺好。”唐敛把温水推过去,“你女朋友没来?”
“薇薇和她室友逛街去了。”莫长黎喝了一大口水,长长舒了口气,“对了,你妈妈出院了吗?”
“明天上午办手续。”
“那就好。”莫长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那个……曲闻真,你们项目进展还顺利吗?”
唐敛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好。”
“哦。”莫长黎看着他,欲言又止。舞台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高中时,莫长黎是少数知道唐敛和曲闻真关系的人之一。不是因为他们说过,而是班长有某种敏锐的观察力——谁和谁总是一起吃饭,谁帮谁占座位,谁在谁生病时请假去送药。
但他从不多问。就像现在,他只是说:“要是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但是莫大班长永远只是看着,不会主动介入。
“谢谢。”唐敛轻声说。
莫长黎休息了十分钟,又回到台上。这次他唱了一首轻快的英文歌,台下有客人跟着轻轻哼唱。
唐敛合上平板,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
他的目光越过舞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挂满了来过这里的歌手的照片,有些已经泛黄。
唐敛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些事。
高二下学期,有次午休,他看见莫长黎一个人躲在教学楼后的角落里,对着墙练习唱歌。那时他才知道,这个总是温温和和、负责收作业的班长,心里藏着这样一个热烈的爱好。
“最后一首,”莫长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送给在场的一位朋友。希望他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
前奏响起,是《百年孤寂》。
莫长黎唱这首歌时,眼睛一直看着唐敛的方向。他的声音里有种很温柔的力量,像夜晚的海浪,一遍遍轻拍着礁石。
唐敛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他确实绷得很紧。从母亲住院,到项目启动,到曲闻真重新出现……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逐渐收紧的弦。而他必须表现得若无其事,必须专业、冷静、可靠。
因为他是唐敛。是从小就知道要遵守规则、不让母亲担心的唐敛。
歌声停了。掌声响起。
莫长黎鞠躬下台,走到唐敛桌边:“走吗?一起回去。”
“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老陈道别。走出Live House时,夜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下周还来吗?”莫长黎问。
“来。”
“好。”莫长黎笑起来,“那我给你留位置。”
他们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快到地铁口时,莫长黎忽然说:“唐敛。”
“嗯?”
“高中时,我挺羡慕你的。”莫长黎的声音很轻,“不是成绩,是……你身上有种很纯粹的东西。就像那时候,你明明可以继续做个安静的好学生,但你还是跟着曲闻真他们‘胡闹’。”
唐敛没有说话。
“但现在,”莫长黎顿了顿,“我觉得你好像把自己关起来了。”
地铁口的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我没有。”唐敛说。
“你有。”莫长黎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看,你每周六来听我唱歌,但这两个小时里,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文献。你来这里,不是因为喜欢音乐,是因为你觉得‘应该’来——应该给老同学捧场,应该有点社交,应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唐敛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不是在批评你。”莫长黎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能真的放松一点。哪怕只有一首歌的时间。”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
“我要去接薇薇了。”莫长黎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下周见。”
“下周见。”
唐敛看着莫长黎转身离开,背影融进夜晚的人群里。
他独自走下地铁站楼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看。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窗映出他的脸,平静,苍白,没什么表情。
耳机里,他鬼使神差地打开音乐软件,搜索莫长黎今晚唱的第一首歌,《寻常歌》。
前奏响起时,他闭上了眼睛。
列车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黑暗连绵不断。而耳机里的歌声温柔地唱着:
“此生若能释怀
胸怀大海
春暖花开
善待善哉
若能释怀
就在此刻醒来”
唐敛想,他大概永远学不会释怀。
就像他永远会记得,十六岁那年,有人曾让他相信,规则之外还有另一种活法。
即使后来,那个人亲手打碎了这种相信。
列车到站了。
他睁开眼,摘下耳机,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他拿出来看。
是曲闻真发来的:「案例框架的修改意见已发协作平台。周一讨论前请看完。」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封面页上清晰地印着项目名称,以及下方一行小字:
“执笔人:曲闻真;审阅人:唐敛。”
他们的名字又一次并列在一起。
唐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走出地铁站,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但他没有加快脚步。
他就这样慢慢地走着,像要用尽全身力气,去消化这一整天的、寻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