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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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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唐敛为母亲办好了出院手续。
出租车驶离医院时,母亲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轻声说:“回家住两天吧。”
唐敛顿了顿:“好。”
家还是老样子。两室一厅的公寓,整洁得一丝不苟,像间长期维持的标本陈列室。客厅墙上挂满了唐敛从小到大的奖状,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显眼的位置是他考上A大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那是母亲亲自去打印店压膜装框的,她说这样不会泛黄。
母亲换上家居服,开始在厨房忙碌。“我给你炖汤,你这几天也瘦了。”
“妈,你休息,我来。”
“我没事了。”母亲摆摆手,打开冰箱查看食材,“医生都说指标正常了。倒是你,脸色这么差。”
唐敛没再坚持。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保持着高三毕业时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教材和习题集,桌面上还压着一张毕业照——他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表情有些僵硬。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拍的,他记得自己那天其实不想去,但母亲说“一辈子就一次,留个念想”。
他去了。站在人群里,努力扯出笑容。
然后接下来的整个暑假,他都蔫蔫的。出分前蔫,出分后还是蔫——明明分数足够去理想的学校。母亲问是不是没考好,他说不是。问是不是和同学闹矛盾,他摇头。问多了,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是要预习大学课程。
母亲那时很担心,但又不敢多问。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晚上轻手轻脚地推开他房门,放一杯温牛奶在床头。
现在想来,那段日子母亲大概也不好过。又要继续抓牢初三的同学中考,又要操心他的状态。而父亲……父亲已经很久不住在这个家了。
唐敛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他登录协作平台,开始处理项目材料。批注、修改、补充案例……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像某种节拍器,默数着时间的流逝。
傍晚时分,母亲敲门叫他吃饭。
餐桌上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母子俩面对面坐着,沉默地进食。电视开着,播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成了背景音。
“小敛。”母亲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我看你黑眼圈很重。”
“项目刚开始,事情多。”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那是教师审视学生的锐利,与母亲看待孩子的温柔,混合而成的独特目光。“我知道你一直很要强。从小到大,你都没让我操过心。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怕惊动什么:“但是有时候,妈妈宁愿你不要那么懂事。”
唐敛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从小就乖,太乖了。”母亲苦笑了一下,“别家的孩子会哭闹要玩具,你不会。别家的孩子会和父母顶嘴,你不会。你好像……总是先想什么是对的、什么是该做的,然后才想自己想不想。”
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妈,”唐敛抬起头,“我没有。”
“你有。”母亲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你记得你初一那次发烧吗?我下班去接你,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脸烧得通红,眼睛里雾蒙蒙的蓄着水。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你傻乎乎地说‘感觉只是有点热,每次想找老师,就告诉自己,好像比刚才好了一点,再忍忍就过去了’。回家一量,三十九度二。”
唐敛记得。其实不止那次。小学时父母工作都忙,他常常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孩子。那时候他就每晚坐在门卫室的桌子前上写作业,等母亲匆匆赶来,笑着感谢门卫叔叔,连声说对不起。
他从来都说“没关系”。
“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到底在怕什么?”母亲轻声说,“怕让我失望?怕对不起谁?可是小敛,你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淅淅沥沥的,由疏到密。
“你爸……他上周给我打过电话。”母亲忽然说,“问你最近怎么样。”
唐敛的手指微微收紧。筷子尖戳进了米饭里。
“我说你很好,考上A大法学院了,很优秀。”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他听起来挺高兴的。说等过年回来,想见见你。”
“我不想见他。”
“我知道。”母亲点头,“我也不会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当年离开,是我和他的共同选择,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用一辈子去证明他错了,或者证明我养你养得很好。”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已经够好了,小敛。真的。不需要再好一点了。”
唐敛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慢慢散尽,汤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膜,映出头顶灯管的模糊光影。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学时父亲最后一次送他上学,在校门口摸摸他的头说“爸爸要出差很久,你要听妈妈话”。那时他不懂“很久”是什么意思,只是照常开心地去上学。
“但是,如果当时我早点发现……”这个念头在唐敛脑中一闪而过,又被他压下去。
因为那是母亲从小教他的——做一个守规矩的好孩子,就不会出错,就不会让人担心。他一直做得很好。直到……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路灯灯光拉成模糊的、颤动的光带。
“妈,”他轻声说,“我没觉得累。”
“那就好。”母亲擦了擦眼角,又笑起来,“吃饭吧,汤要凉了。”
饭后,唐敛主动收拾了碗筷。母亲坐在沙发上翻看学校的工作材料,眉头微蹙——她还是不让自己休息。茶几上摊开着初三模拟考的成绩分析表,红笔标注密密麻麻。
他突然有点想笑,左右两个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也别说谁。
他只是默默洗好碗,擦了手,回到房间。
电脑屏幕还亮着。他坐下来,重新投入工作。
批注、修改、整理案例。他的动作很专注,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用规整的条文、严谨的逻辑、无懈可击的论证,筑起一道墙,把那些潮湿的、柔软的、不合时宜的情绪挡在外面。
晚上九点,修改稿完成了。他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然后他上传到平台,设置了定时发送——明早八点,会议前两小时。
这样,明天他就可以专注地参加会议,不需要分心。
做完这一切,唐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从抽屉里拿出抑制剂注射笔。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然后是虚假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平台通知,但拿起来看,却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唐敛同学你好,我是秦黄英。听你妈妈说你在负责一个创业法律项目?我这边有些学生也想了解相关的内容,不知道方不方便找个时间聊聊?不着急,等你忙完这阵。」
唐敛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雨声里,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周六下午,秦老师笑着递给他《蝇王》的声音:
“别紧张,就是几个喜欢英语的孩子,瞎聊。”
那是开始。
而现在,秦老师用“唐敛同学”称呼他,用商量的语气问他“方不方便”。
时光到底改变了多少东西?
又或者说,有多少东西——比如那罐可乐,比如那句“喜欢他”,比如某些人看世界的方式——其实从未改变?
唐敛慢慢打字回复:
「秦老师好,方便的。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可以。」
点击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雨夜的城市灯火朦胧,像浸在水里的油画。街道上车辆稀少,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他看见对面楼的某扇窗户里,一个少年正趴在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把他的侧影投在窗帘上,认真,专注,不知忧愁。
就像很多年前的自己。
唐敛拉上窗帘,隔断了视线。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平静而疲惫的脸。
雨还在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