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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色梦 ...

  •   这个梦是金灿灿的。
      泛着老照片般的暖黄光泽,带着粉尘在阳光下飞舞的质感。
      初二。周六上午。象德教育。
      唐敛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低头默写《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的课文。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高中生班级隐约传来的讲课声。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人让唐敛笔尖一顿。
      那是是一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女性。她一手端着杯浮着冰块的可乐,另一手夹着平板电脑和讲义,栗色短发发飘在脑后,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脚下是双配色张扬的运动鞋。
      她走到讲台前,把可乐“哒”一声放下,抬眼扫视教室,目光清亮。
      “你们好,我是秦老师,之后由我负责你们的英语补习课。”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好听,“我叫秦黄英。黄的黄,英国的英。”
      秦黄英。
      唐敛知道这个名字。母亲提过,是世交家刚从国外读完教育硕士回来的女儿,比母亲小整整一辈,论起来自己该叫她姐姐。但此刻,她是他的老师。
      “别被我吓到。”秦黄英喝了口可乐,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就比你们大十岁出头。上课随意点,但也不能太随意。说着,从卫衣口袋里摸出颗润喉糖丢进嘴里。
      那节课讲的是现在完成时。秦黄英的讲法较别人没有太大的不同,最大的区别是极其清晰的知识点分区,和每张讲义最顶部手写的英文名人名句。她用语法书和课本,但会在课前课后调出美剧片段、英文歌曲歌词,甚至社交网络上的热门帖子。她的平板保护壳上贴满了各种卡通贴纸,边角还有些磨损。
      秦老师语速很快,思路跳跃,常常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记住,”她敲敲白板,“学语言靠的不是自律,而是快乐,你得喜欢它。”
      这是唐敛见秦老师的第一面,这一教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看着秦老师课间总啃面包当早餐,看着她手边永远有罐冰可乐,看着她在每个学生生日时自掏腰包买蛋糕庆祝,也看着她有时会捂着胃、脸色苍白地靠在讲台边,缓过一阵又笑着摆摆手说“老毛病,没事”。
      象德起初很小,秦老师是其中最年轻也最拼的讲师。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既活得随性不羁,又对教学认真到近乎苛刻。
      梦境的光影流转,时间跃至高一的某个黄昏。
      放学后,唐敛在楼梯口被曲闻真拦下。
      “喂,唐同学,”曲闻真一手撑着墙壁,将他堵在角落,眼睛在夕阳余晖里亮得惊人,“请教一下,你在哪里上英语课啊?”
      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探究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唐敛记得自己当时只是平静地回答:“象德。秦黄英老师教得很好。”然后侧身,想从曲闻真手臂下的空隙离开,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他完全没把这次对话放在心上。
      但下一个周六。
      当他像往常一样走进象德的教室时,整个人愣住了。
      教室里多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莫长黎、荣颂、越一兴……还有坐在最后一排、正翘着椅子晃悠的曲闻真。
      曲闻真看到他,咧嘴一笑,虎牙闪亮,还摇手打了个招呼,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们……怎么在这里?”唐敛难得有些结巴。
      莫大班长温和地推了推眼镜,笑得人畜无害:“上了高中发现英语有点跟不上。曲同学强力推荐这里,说你也在这学?我们就一起来了。”
      秦老师抱着讲义走进来,看到这阵仗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这么热闹?欢迎新同学啊。不过——”她目光扫过曲闻真,“那位晃椅子的同学,注意安全,我这儿地板可不经摔。”
      曲闻真立刻把椅子四脚落地,举手做投降状,笑容灿烂:“遵命,秦老师!”
      梦境的色彩在这里骤然饱和。
      金黄的阳光透过窗户,将空气里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几个少年穿着白衬衫或校服T恤的轮廓,在贴满彩色英文海报和语法便签的教室里,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秦老师站在讲台上,一手拿白板笔,一手抱着装订成一本册子的讲义。
      还有曲闻真转回头时,眼里毫不掩饰的、鲜活而炽热的好奇与笑意。
      像一幅被时光精心保管的油画,每一笔都晕染着“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珍贵。
      那是唐敛补习班生活的“转折点”。从那之后,周六下午的两小时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安静学习。它变成了小组讨论时曲闻真故意踢他椅子的恶作剧,变成了莫长黎一丝不苟的笔记共享,变成了荣颂和越一兴为一道题争论不休,变成了秦老师回头平静望着他们暗示“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他才知道,原来学习可以这么吵闹,也可以这么开心。
      病房里。
      唐敛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他被枕头下传来的震动惊醒。
      摸索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病房里发出刺眼的光。时间显示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母亲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一条新信息。
      「唐律师,项目启动会明天七点,B大商院302。需提前对接材料。我在学校没找到你,九点,能否在校图书馆开会?唐母在医院还好吗?」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公事公办的语气,精准的时间地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
      末尾却轻描淡写地缀了一句私人的、越界的关心。
      唐敛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
      他有点恼怒,或者说有点生气,曲闻真最后一句话,让他感到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冰冷的陌生。
      他想起资料上曲闻真那个“商务顾问”的头衔,想起雨夜里那人收放自如的笑容和背影。以曲闻真的手腕和心思,知道他想知道的消息,太容易了。
      但特意提及,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我关注着你的一切”,还是试图在这种不对等的境况下,撕开一道名为“旧情”的口子,好让后续的“合作”更顺理成章?
      但这算什么呢?把他当作一个恰好可用的、知根知底的“老同学”资源?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对过去默契的利用?
      腺体传来一阵熟悉的、深层的抽痛,比以往更清晰。
      他几乎能想象出曲闻真发出这条信息时的表情——或许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钢笔,嘴上噙着无可挑剔的笑意,完美地扮演着他的曲顾问角色。
      唐敛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母亲,快速敲下回复:
      「抱歉,家中有事,上午无法离院。材料可电子版先行发送,我会线上处理。会议将准时出席。」
      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但被厚重的窗帘阻隔,病房内依旧沉浸在一片保护性的昏沉黑暗中。
      新的一天,带着母亲未愈的病体、迫在眉睫的项目会议、以及那个如影随形的过去,无可回避地降临了。
      而他还想在这片昏沉与寂静里,为自己偷得最后几分钟假的安宁。他闭上眼,却再也回不到那个金灿灿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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