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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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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的气息似乎还黏在发梢。
唐敛在咖啡馆又坐了一个小时,直到雨势渐歇,才起身离开。
回到学校附近租住的小公寓,已近深夜。楼道寂静,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明明灭灭。打开门,一室清冷。他脱下微潮的外套,洗了澡,换上干净的睡衣。
躺到床上时,疲惫才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却清醒得可怕。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上映的是雨檐下曲闻真被雨水浇透的背影,和自己那句淬了毒似的——
“腺体疼的时候,都在想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曲闻真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疼痛的东西。
……是错觉吧。
意识终于模糊时,梦境却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入另一个时空。
是高中开学第二天。那天的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不管是合情还是合理,都理当视端容寂,猥琐做人。
黑发夹在脑后,踩着恨天高的班主任啪塔啪塔走进教室,视线逡巡全班一遍,然后在胸前叠起二臂,尖利喊道:“曲闻真!越一兴!荣颂!还有……唐敛!你们四个,站起来!”
唐敛愣住,脸颊发烫,缓慢地推开椅子起身。余光里,同桌莫长黎坐得笔直,一脸肃穆。
“昨晚自习,你们四个笑什么?年级主任拍了照,全班扣一分!”班主任目光如刀,环顾一圈看到四个人都站得端正,才略有舒心,“一人负责一周讲台打扫。坐下。”
唐敛默默坐下。他昨晚戴着口罩写作业,根本不曾笑过。他侧头,想看看曲闻真的表情,却只看到一个黑色毛茸茸的后脑勺。
于是他又把头倒过去,盯着水晶大屏幕。
到了下课。
班主任啪塔啪塔地走出了教室。
唐敛低着头收拾桌上的书本,余光看到曲闻真方向“腾”地站起三个身影。
他额角青筋一跳。
三个人像大象一样冲撞过来,然后——然后,从他身边掠过,消失了。
唐敛刚松口气,一个诚恳至极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对不起,唐敛。”曲闻真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主任眼神不好,连坐了一圈,害你一起挨骂。”
越一兴和荣颂也在一旁帮腔。唐敛抿着嘴收拾书本,不想理他们。忽然,背上一沉,是曲闻真把下巴搁在了他肩上,手臂也环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还故意晃了晃。“真生气啦?我们请你喝奶茶!加双份珍珠!
那声音带着笑意,温热气息拂过耳廓。
紧接着,越一兴和荣颂也像叠罗汉般趴了上来。“唐敛对不起!”“我们罪该万死!”他们一边假哭一边蛄蛹,压得唐敛一个趔趄,脸差点贴上桌面。
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
敛起初绷着脸,可背上温暖的重量、颈边毛茸茸的短发搔刮、还有那毫无诚意的“忏悔”,像羽毛般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
终于,一丝笑意冲破唇角。
他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直到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那是他高中三年,第一次在教室里,笑得直不起腰。(物理)
凌晨三点,唐敛因做噩梦惊醒,心跳如雷。
窗外天光微亮,房间昏暗。他独自躺在冰冷的被褥里,背上仿佛还残留着三个少年叠压的重量与触感。
那么真实,又那么残忍。
他坐起身,喉喉咙干得发紧,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到一点未干的湿意。
不是汗。
他盯着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水痕,片刻后,利落下床。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平静的脸,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看不出任何异样。
腺体传来隐隐的、熟悉的抽痛。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银色注射器。冰凉的抑制剂推入颈侧腺体,刺痛过后,是短暂的、虚假的平静。那股清新的青苹果气息被彻底锁死,严丝合缝。
他像个熟练的囚徒,自己加固着牢笼。
左右也睡不着,他不介意再工作一会儿。
他干错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里恰也多了一封来自陌生工作邮箱的邮件。标题是:“关于股权协议补充条款的请教——曲闻真团队。”
唐敛点开,正文是措辞严谨的专业询问,附件是厚厚的协议草案。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移动鼠标,光标在“接收”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落下。
手指敲击键盘,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
夜慢慢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