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开学 ...
-
记忆是有气味的。
很多年后,当唐敛试图回忆高中第一天的具体细节时,最先浮现的,并非视觉画面,而是一种混合的、略显滞涩的气味。
崭新的油墨印刷品,当收拾好坐在座位、新教室里所酝酿着的淡淡石灰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夏日末教室里的特殊味道。
这气味构成了一层透明的茧,将他包裹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
唐敛是个很安静的人。
上午妈妈领着他填完了签到表,他一个人收拾好课桌后,就按照黑板上的要求进行预习。
15岁的年纪,多的是纯白无感。他喜欢一个人待着,感受着膝盖抵住课桌那点淡淡的刺挠感,看着手下的作业稿被一点一点填满。
开学第一天的最初那段时间,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唐敛看着感受着教室里的慢慢变多,一个又一个人拎着书包放下来,走廊里是陌生的面孔和压低音量的、试探性的交谈。
他像初中三年一样,将自己安放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摊开崭新的语文课本,开始预习第一课的内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规律而令人安心。阳光透过玻璃,明亮的光斑投在他的右半张脸上,他用手掌挡在脸颊右边,眯着眼睛躲开。
这就是唐敛进入市一中的方式:沉默、规矩、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规避,将存在感降至最低。他熟悉这套程序,并打算在未来三年里熟练运行下去。
直到那团纸条的出现。
它被捏成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纸粒子,不知从哪个方向飞翔而来,轻轻落在他摊开的语文课本上。
唐敛的笔尖一顿。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和左右。所有人都低着头,似乎煞有其事地写着作业,仿佛那团小纸条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被在意的意外。
他收回视线,看着那个“纸粒”。纸张是最普通的作业本格子纸。他没有立刻去碰它,而是继续标注完书包那一页的课文,才放下笔,用两根手指捏起它。
拆开。纸上有几行用蓝色中性笔写的字,笔画飞扬,甚至有些嚣张:
「唐敛,借我块橡皮」
落款是一个花体的、龙飞凤舞的英文缩写:qwz。
唐敛盯着这三个字母。q… w… z… 他在心里默念,试图组合出对应的汉字。秦…群…全……?他有些困难地匹配着对应的文字。她下意识地想再次抬头,却又硬生生遏制了下来。
现在是上课时间——他对自己说。
直到下课铃响。
唐敛犹豫着拍了拍自己“新同桌”的背,对方报之以一个温和的笑,答到:“你好,我叫莫长黎,爱好是唱歌。很高兴认识你。”
唐敛同样回答:“你好,我是唐敛,喜欢……读书。”他揉了揉后脑勺,摸出被打开的纸条,“请问……你知道这是誰写的吗?”
莫长黎低头去读纸上的签名,随后两块苹果肌淡淡颤抖,他提了两次嘴角想要开口说话。
但就在这时,教室后门爆发出的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
“越一兴!你丫给我站住!还我水杯!”
“谁抢到就是谁的!略略略!”
两个身影如同旋风般从教室后门冲进来。跑在前面的是个高个男生,一手举着一个蓝色的运动水杯,笑得见牙不见眼,灵活地穿梭在每张课桌之间。追在后面的是另一个男生,脸涨得通红。
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低语变成了哄笑和起哄。追逐战以后门为圆心,教室南边走廊外墙为轴展开,课桌椅被撞得吱呀作响。
后排的唐敛,成了这场突发闹剧最近的观众席。
举着水杯的男生在又一次灵巧地躲开扑抢后,突然扭头,目光穿越半个教室,精准地投向唐敛所在的窗口位置。那眼睛极亮,像盛着两簇跳动的阳光,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顾忌的笑容,甚至还飞快地眨了下右眼。
挑衅。明晃晃的。
唐敛面无表情地回视。
下一秒,那男生就被身后的追兵一把扑住,两人绊在一起,差点摔倒,但水杯还是被男生紧紧抱在怀里,他几乎像寄居蟹的壳一样藏起水杯卧倒在地,引来更大的笑声和后排几个女生的惊呼。
“曲闻真!把水杯还给你爹我!这样你爸爸才勉强原谅你个不孝子”追他的男生——那个好像叫“越一兴”的,狞笑着掰他的胳膊。
另一个人却默不作声地缩成更小一团,一点也不怕脏地贴在地上。
“我擦你妈啊曲闻真!”
曲闻真?qwz?
混乱中,唐敛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条,将其仔细地、沿着原有的折痕,一下一下,重新折好。不是纸粒,而是方方正正的一个小方块。然后,他拉开笔袋的夹层,将它放了进去,和几只备用的笔芯躺在一起。
“喂,你们两个!上课铃还有半分钟响,闹什么!”莫长黎诡异地绷着一张脸,抬起右胳膊指向交缠在一起的二人,以一种平稳而颤抖的声音说出。
两个追逐的男生立刻分开,曲闻真依旧一只手拿着那个该死的水杯,正人君子般优雅走入教室,直到越一兴狂笑着从他的背后杀来,他才泥鳅般溜入座位。
并且依旧牢牢抱着那个水杯——唐敛心里默默补充道。
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
但一种无形的、轻松活跃的气氛,却仿佛轻轻弥漫开来。
越一兴?曲闻真?
唐敛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名字一遍。
他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看不清刚才看的那行字了。窗外的阳光似乎移动了角度,不再只照亮他的袖口,而是大片地铺满了整个桌面,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烫人,把他的半个视野糊得金黄。
他下意识地,侧头搬离了窗户一点,直到阳光刚好处在一个合适的距离。
放学铃声响起时,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头攒动,喧闹无比。在楼梯拐角处,他再次看到了那个“qwz”。他正勾着那个叫越一兴的男生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里显得生动无比,笑声清亮得能穿透嘈杂的人声。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曲闻真忽然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曲闻真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笑意似乎深了些,对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打招呼。
唐敛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以前见过曲闻真,但他想破了头也不记得初中有这号人。
他只是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随着人流走下楼梯,一路走到校门口。
回家,妈妈照例询问。唐敛喝着温牛奶:“挺好,都一样。”
只是临睡前,关上台灯,在黑暗里,那个横冲直撞的身影、那张飞扬的纸条、还有楼梯口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异常清晰地浮现。
他翻了个身。
笔袋静静躺在书包里。夹层中的小方块,像一个悄无声息埋下的伏笔。
那时年少的唐敛还不知道,有些人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不由分说的、席卷一切的夏季风暴。
而风暴眼里,往往藏着最深的宁静,与最彻底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