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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篝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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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短信的那个夜晚,唐敛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渐渐显形,像一张逐渐张开、无声呐喊的嘴。凌晨三点,他起身,机械地收拾背包,带上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两件换洗衣服和那个装着薄荷糖的纸袋——本来想下次见面给秦老师的。
清晨五点,他坐上最早一班地铁。车厢空旷,灯光惨白,只有零星几个环卫工人和上早班的人。他选了个角落位置,抱着背包,闭上眼睛。
但一闭眼,回忆就汹涌而来。
初二的冬天,补习班。
那天他走进象德时,发现走廊的灯都暗着,教室里一片漆黑。他愣在门口,正要摸手机照明,突然——
“祝你生日快乐——”
灯光骤然亮起,全班同学和秦老师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围着中间一个满脸通红的女生。桌上摆着个大蛋糕,插着十五根蜡烛。
秦老师端着蛋糕走来,笑得比蜡烛还暖:“薛慈,生日快乐!快许愿!”
后来唐敛才知道,每个学生的生日,秦老师都会记得,都会准备蛋糕。没有例外。
高二寒假,还是补习班。
那天秦老师临时有事晚到,唐敛第一个到,站在紧闭的玻璃门前。他放下书包,靠着墙坐下,从包里拿出单词本。
脚步声传来。曲闻真、莫长黎、越一兴、荣颂陆续出现。大家相视一笑,都没说话,只是挨着墙坐下,在昏暗的走廊里排成一排。
“好冷啊。”越一兴搓着手。
曲闻真突然笑了:“等等。”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然后反扣在地上。一束光向上打亮天花板,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你们开篝火晚会吗?”他挑眉,笑容在微弱的光里格外生动。
莫长黎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掏出手机。一个,两个,三个……所有手机都亮起来,反扣在地上。十几束光向上交汇,在走廊天花板上拼凑出一片晃动的、虚假的星空。
荣颂坐在地上,盯着光发呆。越一兴开始晃动手机,让光斑跳舞,嘴里发出搞怪的“猴叫”。莫长黎轻轻哼起歌。
唐敛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曲闻真转过头,在晃动的光影里对他笑,虎牙闪着微光。他看见莫长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手机光。他看见每个人的脸都被这人工的“篝火”照亮,年轻,鲜活,无忧无虑。
然后他也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发抖。
笑着笑着——
地铁猛地一晃,唐敛骤然惊醒。
他喘着气,环顾四周。还在车厢里,只是人多了些。窗外是掠过的城市晨景,灰蒙蒙的。
腺体在抽痛,一阵一阵。
医院在市郊,地铁要坐一个多小时。唐敛在离医院两站的地方下车,找了家小旅馆。前台的大妈睡眼惺忪地给他办了入住,没多问。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很小的卫生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采光很差。唐敛把背包扔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上去。
他应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整理好情绪,再去医院。但此刻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又睡着了。
高二,补习班的周末。
秦老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金蛋”——就是那种砸开会有小礼物的石膏蛋。她笑着说:“期末进步大的同学可以砸一个!”
越一兴第一个冲上去,一锤子下去,掉出支卡通钢笔。荣颂砸出个迷你台灯。莫长黎拿到的是本英文原版诗集。
轮到唐敛。他握着锤子,有点紧张。曲闻真在旁边喊:“用力!唐敛!用力砸!”
他砸下去。
蛋壳裂开,里面是空的。
大家都愣住了。秦老师赶紧说:“哎呀,这个可能漏装了,唐敛你再砸一个——”
“不用了。”唐敛说,声音很平静,“挺好的,空的。”
但曲闻真走过来,把自己的礼物——一个星球大战的钥匙扣——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我那堆钥匙扣多得用不完。”
唐敛想还回去,曲闻真已经转身跟越一兴打闹去了。
梦境里的唐敛看着这一幕,意识异常清醒,他对自己说:
「这次回去看老师,因为老师得了乳腺癌。」
不,是胃癌。
她总是喝冰可乐,总是熬夜,总是吃外卖。
她那么好,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他竟然睡了一整个白天。
唐敛坐起身,头昏沉沉的。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五点。还有未读消息,是莫长黎问他在哪儿,说晚上“时光隙”有开放麦。
他没回。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他把那包薄荷糖装进口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包水果糖——也是给秦老师带的,她嗜甜。
肿瘤医院很大,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克制的、沉重的气氛。住院部7楼,肿瘤内科。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唐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23床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看见秦老师靠在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和床边的人说话。
床边站着曲闻真。
他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秦老师说了句什么,他笑了,那笑容看起来轻松自然,甚至还带着点惯有的痞气。
唐敛站在门外,没进去。
然后他听见秦老师说:“哎,你和小唐高中也是不折不扣的好兄弟,我看你和小唐还比别人铁一些,怎么如今混成这样。”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唐敛的手指抵在门框上,指甲微微发白。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曲闻真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是我对不起唐敛。”
“是我不能耽误他。”
“我很爱他,真的。”
走廊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唐敛站在那里,听见这些话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最近的连续长梦、腺体的异常胀痛、日夜颠倒的混乱、情感反复的刺激——所有这些累积的重量,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一个精确的支点。
“我很爱他,真的。”
腺体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炸开。
视野开始摇晃,地板似乎在倾斜。
他看见病房里的秦老师转过头,似乎要看向门口。
他看见曲闻真的背影,挺直,僵硬。
他看见自己手里的水果糖,包装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泽。
然后,世界骤然安静。
光褪去,声音消失。
他像一株被砍断的树,直直地向后倒去。
后脑撞在地板上的闷响,很轻,很重。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和曲闻真从病房里冲出来的、模糊的脸。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破碎的惊恐。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